靶场里虽然枪声断续，但附近还是有几个休息区的家属和暂时没轮到的官兵。
原本都只是随意坐着聊天或观摩，此刻听到这番毫不掩饰、信息量巨大的对话，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竖起了耳朵，眼神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顾景明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他没想到林晚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上来就直接掀开那些陈年旧事和尴尬关系，语气还这么无辜耿直。
一般新媳妇见到丈夫这边的亲戚，尤其是有些身份的，不都应该客客气气、努力打好关系吗？
他不让话题继续往这个方向深入，立刻试图转移：“都是过去的事了，长辈们自然有他们的考量，咱们做小辈的也不懂…嫂子这是一个人在这儿练着玩儿？”
他看向林晚手中那组装得歪歪扭扭、显然不太对劲的手枪零件。
“对啊，顾野临时被领导叫走了，我自己随便琢磨琢磨。”
林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手里却把刚刚装好的部分又拆开了，看起来毫无章法。
“不过我觉得这不太适合我，后坐力太大了，也不顺手，你说部队怎么没想着改造改造呢？”
“嫂子说笑了，这种制式手枪都是国家定点军工企业生产，每一份数据都经过实战验证，自然不能随意改造，况且主要使用者本来也不是女性。”
林晚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轻视：“这样吗？我倒是不懂这些，听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嫂子要是感兴趣，恐怕只有在非制式里找找了。”
“还是算了，我可玩儿不来这些，就这么随口一说、抱怨一下。”
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在顾景明脸上那些经过掩饰但仍能看出痕迹的伤处，眨了眨眼。
啧，就说有人要倒霉吧。
既然是顾野授意的杰作，那她怎么能不参与一把呢。
“堂弟啊，别怪嫂子多嘴，你这脸是…出任务弄的？怎么伤成这样？看着不太美观啊，你们队里没人笑话吗？可得好好处理，别留疤了。”
低情商：丑。
高情商：不美观。
感觉被刺了一刀的顾景明：“……”
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女人是故意的吗？！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几天他顶着这张脸被人指指点点够了，现在还要被林晚语言攻击。
算了，算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安慰自己，强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努力维持着语调平稳：“一点小意外，不碍事。谢谢嫂子关心。”
林晚却仿佛没看出他的勉强，又把话题往扎心方向扯回来，一边继续地摆弄着弹簧。
“对了，我和顾野前阵子结婚，你去了吧？哎呀那天人太多了，乱哄哄的，我都没注意到你。回头我得翻翻礼簿，看看你随了多少礼。”
对着顾景明露出一个和善的笑：“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们好按数回礼。不过你可别送太贵重了，黄金什么的就更不行了，我们小两口刚成家，底子薄，没什么钱，回不起太贵的。”
只送了点钱的顾景明：……
不是，顾野这哪儿找的神人？
林晚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哎呀，你瞧我这脑子，你应该也快结婚了吧？我听说你挺受女孩子欢迎的呢，西南就有很多姑娘对你赞不绝口，后来你好像还跟政委家的女儿……”
“林晚…！”
哦，怕了啊，中央空调，凤凰男，吸血鬼。
顾景明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再让林晚这么畅所欲言下去，他那点盘算和不算光彩的过去都要被抖落干净了！
赶紧改口、疾言厉色打断，声音略微提高：“嫂子说笑了！有的话还是不要随便说的话，对人名声不好。”
林晚被吓了一跳，嘟囔：“不让说就不让说嘛，那么急干嘛，吓我一跳，还以为心虚呢。”
“……”
“我还有训练任务，时间紧，就先不打扰嫂子练习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结束这场让他如坐针毡的对话。
“这么巧啊？真是来的巧，走的也巧。”
林晚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但还是很善解人意地点头。
“好吧，那你去忙吧。训练注意安全啊，别再意外伤着脸了。”
“男人长得不行，心又黑的话可没姑娘要。”
“……”
顾景明勉强扯了扯嘴角，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想要离开这个让他倍感憋屈和危险的女人身边。
他擦肩而过，刚走出去几步——
仿佛被人提醒了什么，顾景明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
“哦对了…”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还笨拙摆弄零件的林晚，不知何时已完整组装好了手枪。
更让他寒毛倒竖的是，那黑洞洞的枪口，正直直地对着他！
林晚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耿直迟钝，只剩下近乎天真的冷漠。
这下顾景明哪儿还记得原本要说的话，
眼里像是高速慢放，只看得见那纤细的手指稳稳地压在扳机上，指节微微用力——
没有半点试探，
她是真的敢开枪。
顾景明脸色剧变，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思考。
身体本能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抱头，身体就要向下蜷缩躲避！
在他身体重心下沉的刹那——
“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属于撞针击空的声响传来。
是空枪。
紧接着，林晚嘴唇微张，模仿着枪声，发出一声轻快的：
“砰——！”
举着枪的手晃了晃，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恶作剧得逞般狡黠的笑容，眼神清澈无辜。
“你看你，吓成这样。”
“我一个小地方来的弱女子，连枪都是第一次摸，怎么可能会开枪呢？”
“再说没有专业人员允许、陪同，是不许实弹的，堂弟你忘了吗？嫂子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顾景明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蹲欲躲的滑稽姿势，活像只叉开腿的青蛙。
足足两秒钟。
巨大的羞辱感和后怕如同冰火交织，让他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缓缓直起身，拍打了一下并无灰尘的裤腿，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力道。
当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无比，眼底结着冰。
“嫂子还真是爱开玩笑。” 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晚已经放下枪，随手将其拆解，零件叮当作响落在绒布上。
耸耸肩，语气轻松：“别介意啊堂弟，我这人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说话做事就这样，直来直去的，没什么分寸，你大人有大量、多包涵。”
“呵呵，哪里哪里，我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顾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靶场门口，林晚脸上那轻松随意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你露馅了哦，堂弟～
低下头，看着绒布上那些看似散乱、实则在她心中已有清晰脉络的零件。
林晚伸手，拿起枪管，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微定。
经过刚才一番看似胡乱、实则暗含章法的反复拆装，这把枪的结构和关键部件的位置，她已经基本摸清了。
她将枪管对准远处无人的靶墙方向，虚虚地比了一个瞄准的动作，眼神沉静。
下次，可就不会是空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