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明离开后不久,
走廊拐角,
一个穿着臃肿旧棉袄、头发有些凌乱的女人,慢慢探出头来。
原来如此,原来她的青禾是被人害了!
沈红梅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盒刚开的安神药和一瓶罐头。
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震惊、愤恨,转而又化为扭曲的亮光。
她就知道,她的孩子她还不了解吗?
这趟她本来是想给顾青禾买点东西托人送进去,顺便自己也开点药。
这几天她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女儿戴手铐的样子和顾振邦阴沉的脸。
这些人都靠不住,自从上次放出来后,她就一直在找儿子女儿被人陷害的证据。
没想到买完药想抄近路从花园穿过去坐车,却无意中听到了刚才那场对话。
虽然隔着距离,听不真切,但几个关键词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她耳朵里——
“顾青禾”、“钱”、“打点”、“替罪羊”、“枪支”……
还有那个年轻男人……竟然是顾景明!
她早该想到的,林晚说得果然没错,这一切就是有人谋划,他们家完了,得了便宜的不就是顾景明?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当年他家什么都不是,借着顾野的名义愣是得了笔钱做起了小买卖,还跟着顾野上了军校。
如今居然还偷偷做了这么多小动作。
沈红梅的心跳得像擂鼓。
青禾的枪就是这些人给的!不是她自己瞎弄来的!而且,顾景明竟然和那些地痞流氓有联系?他还出了钱帮这些人摆平枪支来源的追查?
她的青禾去袭击林晚根本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被人利用了!
她一定要揭穿顾景明!
不,不行,现在不比从前了,不能轻举妄动,她要想想办法,得找到证据,不然被发现可能没命。
沈红梅打了个寒颤,死死捏紧了手里的网兜。
她看着顾景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刚才那两个混混溜走的地方,眼神变幻不定。
冲动了一辈子的人,如今终于学会了蛰伏。
没有立刻追上去,也没有声张,而是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缩回阴影里,低着头,匆匆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医院。
*
住院部,高级病房。
谭玉姝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了不少,一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脸色虽然差,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看到顾景明进来,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景明哥!你说完话了?爸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政委去开会了。”
顾景明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好多了。”谭玉姝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依赖地蹭了蹭。
“就是有点闷,医生还不让我下床太久。”
“听医生的话,都是为了你和孩子好。”顾景明语气温柔,反手握住她的手。
谭玉姝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另一只手又抚上小腹,眼神带着憧憬:“景明哥,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希望像你多一点,眼睛要像你,有神,鼻子也像你,挺……”
顾景明看着她脸上单纯幸福的笑容,眼底深处却一片冰冷。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谭玉姝一愣:“怎么了?是不是爸爸又给你压力了?”
顾景明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
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隐忍。
“玉姝,”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想了很久,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呀,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谭玉姝抓紧他的手。
顾景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表情痛苦而挣扎:“这个孩子…我们要不要先不要了?”
谭玉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迅速褪去:“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话很残忍。”
顾景明握紧她的手,语气充满自责和心疼。
“可是玉姝,这个孩子来得太意外了。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次又情绪波动这么大,住院调养。”
“我查过资料,怀孕生产对母体损耗很大,我看着你受苦,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而且政委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不赞成我们在一起。”
“…我现在的位置,不上不下,给不了你和你肚子里孩子最好的保障。”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过谭玉姝苍白的脸颊,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痛楚。
“与其让你跟着我受委屈,让孩子将来可能也被人指指点点,不如…不如我早点放手。”
“是我没能力,做不到更高的位置,不能给你更好的未来。”
“玉姝,你值得更好的。”
“不!不是的!”谭玉姝猛地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要更好的!我就要你!顾景明,你是不是因为我爸爸今天说了什么?是不是他逼你了?”
“政委没有逼我。”
顾景明的声音更低,带着无奈和悲凉,“是我自己想通了,我们的关系得不到长辈的同意,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而且……我现在的职位、能力、确实我给不了你们母子最好的未来。”
“政委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我理解他的爱女心切。”
他松开手,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整个人透出一股深沉的无力感。
“是我没用,我本想回了京市就拼了命往上走,想快点做出成绩,想站在足够高的位置,风风光光地娶你,让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拥有最好的一切……”
“我迫不及待想接任务,甚至卑劣的想通过精锐队伍的助力去快点达成目标,可惜最后也没成功…”
“我比不上有些人,他们有家世,有背景,做什么都轻而易举…而我,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一个没有根基、只能靠拼命才能挣得一席之地的人。”
他抬起眼,眼眶发红,却强忍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玉姝,我爱你,所以我才不能这么自私地绑住你,趁着孩子月份还小,你…你还有机会选择更好的未来。忘了我吧,是我配不上你。”
这一番以退为进,自责自怜,加上深情的痛苦演绎,瞬间击溃了谭玉姝本就脆弱的情感防线。
“不,不是这样的!”谭玉姝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不许你这么说!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什么家世背景,我根本不在乎!我只要你!”
“再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怎么能叫卑劣,一切都是因为你太想进步,太想给我们好生活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偏执:“是不是我爸爸又逼你了?他是不是拿你的前途威胁你了?我去找他!我要告诉他,我这辈子非你不嫁!谁也别想拆散我们一家三口!”
“玉姝,别冲动!”顾景明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抚,语气却依然带着隐忍的痛楚。
“我不想让你和政委因为我闹翻,他是你父亲,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应该成全我!”
谭玉姝此刻完全被爱情和母性冲昏了头脑,她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是我们的孩子,谁也不能夺走他!你是我选定的人,景明哥,你别担心,我爸爸那边,我去说!他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最后一定会同意的!”
她紧紧抓住顾景明的手,一字一句道:“至于你的位置…”
“等你成了我们谭家的女婿,成了我孩子的爸爸,成了爸爸真正的自己人……到时候,什么位置坐不了?爸爸就我一个女儿,他的,将来不都是我们的?”
她语气急切,带着一种天真的残酷和理所当然。
顾景明身体似乎微微一震,像是被她的话震动。
他深深地看着谭玉姝,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和感动。
伸手,将情绪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