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高领毛衣,外头套着米白色的羊绒呢子短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正低着头,用筷子挑剔地拨弄着碟子里的一片卤牛肉,似乎在研究它的纹理,神色有些漫不经心,又带着点被娇养出来的、对什么都不太满意的挑剔感。
“林晚同志,尝尝这个糟熘鱼片,是这里的招牌,老师傅的手艺,别处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齐广源亲自转动桌上的玻璃圆盘,将那盘热气腾腾的鱼片转到林晚面前。
“谢谢齐经理。”林晚抬起头,笑了笑。
她夹了一小片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点了点头。
“嗯,是挺鲜的。不过比起我上个月在西餐厅吃的鳕鱼,还是差点意思,那边的奶油汁调得那叫一个好。”
她语气随意,带着点炫耀见识的味道,但又不显得刻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齐广源脸上的笑容不变,拿起桌上的白瓷酒壶,给她面前的小酒杯斟了半杯温好的黄酒。
“西餐有西餐的风味,咱们中餐也有中餐的讲究。林晚同志见多识广,以后多试试,就能品出不同门道了。”
林晚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哎呀,这酒有点辣嗓子,我还是喜欢喝汽水。”
说着,就把酒杯放下了,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齐广源笑了笑,自己把那杯酒喝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审视。
这已经是这些天来,他第四次或巧遇、或邀请林晚了。
从和平饭店的初次洽谈,到后来的生意讨论,再到今天这顿更私人的饭局。
每一次,他都试图从各个角度,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年轻军嫂。
接触越多,他心里的疑窦反而越深。
最初在和平饭店,他以为林晚背后站着的是她那个年纪轻轻身居要位的丈夫,以及顾家整个军区高干家庭。
可这些天观察下来,这位林晚同志的生活,似乎和印象里艰苦朴素、纪律严明的军属形象,相差甚远。
她出入百货大楼、友谊商店,买起时兴的羊毛衫、皮鞋、雪花膏,眼都不眨。
她爱去新开的电影院,最新上映的爱情电影,听说她连着看了两遍。
她熟悉西餐厅的菜单,说起咖啡和奶油蛋糕头头是道。
谈起正和韩家接触的生意,她更多是抱怨吐槽,对于具体的成本核算、渠道拓展,却显得一知半解,问深了,就含含糊糊。
今天这顿饭,他特意选了这家需要门槛的私房菜馆,一来显示诚意和实力,二来也是更私密的试探环境。
几杯酒下去,话题看似随意地转到了家庭。
“林晚同志这么年轻,一个人操持家里,还要忙生意,真是不容易。”
齐广源语气关切,“顾团长工作忙,经常顾不上家吧?”
林晚正用小银勺舀着碗里的鸡汤,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看了齐广源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
“他啊……任务重,没办法。”
“就一直在外面忙,以为结婚了能好点,结果还是见不着人,特殊家庭嘛,不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强撑的平静和话语里透出的聚少离多,落在齐广源这种见惯了人心世故的商人耳中,却有了另一层解读。
这两人的夫妻关系恐怕很一般吧?
否则,一个如此年轻、样貌出众的妻子,又是新婚,正是该好好安抚陪伴、稳固关系的时候,怎么会一直见不着人?
除非,这个妻子在丈夫心里,分量没那么重。
联想到林晚这些天近乎挥霍的自由和享乐,齐广源心里那杆天平开始倾斜。
一个被丈夫重视、被夫家看重的军嫂,会这样毫无顾忌地整天逛街、看电影、下馆子,谈论西餐咖啡吗?
即便家里条件好,长辈就不会提点几句要注意影响?
顾家他是打听过的,顾长征风评极正,顾家也重家风的人,如果真把林晚当回事,会放任她这样?
除非…他们压根就没太把她放在心上。
一个农村出身、靠手段上位的儿媳妇,得了名分,给点钱让她自己花销,别惹事就行。
至于她的丈夫恐怕对这桩婚姻也未必满意,所以才会一直忙任务,眼不见为净。
齐广源脑子里转的飞快。
自己这些天小心翼翼,又是请吃饭,又是旁敲侧击,是不是……押错牌了?
这个林晚,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关键人物,只是一个被推在前台的、有点小聪明和运气的漂亮花瓶?
想到这里,齐广源多了点不耐。
他时间不多了。
南边催得紧。
如果林晚这边指望不上,他就得另寻他路。
继续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风险太大。
“林晚同志说得对,军人家属,确实奉献很多。”
齐广源收敛心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来,尝尝这道蟹粉豆腐,凉了腥气就重了。”
他不再试图深入打探家庭情况,话题转向了更泛泛的京市风物、电影戏曲,偶尔提两句生意,也是浅谈辄止。
林晚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最近看的电影情节,抱怨百货大楼新到的羊毛大衣颜色不够正,又说起听说友谊商店来了进口东西,想去看看。
她吃得不多,每样菜浅尝一两口就放下筷子,更多的时间在说话。
齐广源越待越觉得自己做了错误决定。
谁家有心思的人话那么多,心情喜恶浮于表面?
那天在洽谈会,他肯定是被一时假象蒙蔽了双眼。
饭局接近尾声。
两人在饭馆门口道别。
齐广源的助理已经开着那辆黑色轿车等在路边。
林晚拒绝了他相送的提议,笑着挥挥手,转身,步履轻快地朝胡同口走去。
齐广源站在车边,看着林晚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那股子娇气又轻快的步伐,怎么看都像是个没什么心事、只顾着眼前享乐的年轻女人。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下又冒了上来。
是不是有点太顺理成章了。
她的表现,她的言辞,她那种被惯坏又有点空虚的状态…
齐广源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回头对助理低声吩咐。
“跟上去,看看她去哪儿。小心点,别被发现。”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齐总。”
黑色车辆缓缓启动,驶出胡同,不远不近地缀在林晚身后。
林晚似乎毫无察觉。
她脚步轻盈,偶尔在街边的橱窗前驻足,对着玻璃映出的影子整理一下头发或衣领,然后继续往前走。
齐广源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开始反复拉扯怀疑。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的林晚忽然脚步一顿,像是看到了什么令她极其开心的人,整个人的姿态瞬间变了。
取而代之的是雀跃的生动。
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喜悦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朝着斜前方路边一个报刊亭的方向,小跑了几步。
然后,在齐广源微微眯起的视线里,她伸出手,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地,挽住了一个刚从报刊亭转身的男人的胳膊。
那男人……
齐广源的眉头一跳。
那男人个头很高,比林晚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皮夹克。
站姿有些吊儿郎当,一只手里还夹着根刚点燃的烟。
最关键的是他的脸——
侧对着齐广源这个方向,能清晰看到左边脸颊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斜斜延伸到下巴附近,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头发也有些乱,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混不吝的流里流气。
和林晚站在一起,简直是…美女与野兽。
视觉冲击力极强。
齐广源眉心突突直跳。
这林晚不会是在外面找了个小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