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云看着保姆从楼上端下来的托盘,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她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保姆端下去。
  “还是老样子?”身后传来开门声和略带疲惫的询问。
  顾长征脱了军装外套,挂在门后衣架上,眉宇间染上倦色。
  秦舒云转过身,脸上满是忧虑:“晚晚一天不醒,小野就一天不离那间屋子。”
  “饭送到嘴边才机械地扒拉两口,要不是怕自己先倒下没法守着晚晚,我看他能把自己活活饿死、渴死在那儿。”
  顾长征闻言,眉头紧锁,抬步就要往楼上走:“我去看看他。”
  “别去了。”
  秦舒云拦住他,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
  “给他点空间吧,他现在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唯一的解法只有林晚苏醒。
  她说着,转而关心起丈夫:“你那边怎么样?部队里都处理干净了?”
  “嗯。”顾长征在饭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声音沉沉。
  “都处理的差不多了,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定性的定性。”他夹了一筷子菜,却没什么胃口。
  “这一系列破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秦舒云也坐下,给他盛了碗汤:“顾景明虽然没了,但他爹妈那些事……”
  “板上钉钉。”顾长征接过汤碗,语气肯定。
  “证据链完整,抵赖不了。”
  甚至还意外扒出来一条情报线。
  “谭家呢?”秦舒云问,“虽说谭玉姝没和顾景明领证,但到底……”
  “影响不小。”
  “老谭现在停职接受调查是肯定的,就算最后查清楚他和顾景明的具体罪行没有直接关联,但失察、纵容也跑不了,风评坏了,位置肯定保不住。”
  “最近不少人都暗中踩了几脚。”他语气淡淡,但秦舒云听得出其中的怅惘。
  谭永钧毕竟曾是顾长征的搭档,何况这样相似的境遇他们家也遭遇过。
  “他女儿呢?”秦舒云想起那个骄纵的姑娘。
  “不太清楚具体,听说流产伤了身子,刚出院,回家休养了。”他摇了摇头,轻叹:“谭家…现在也是风雨飘摇。”
  秦舒云听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好好的人家,好好的前程…就因为一个顾景明,弄成现在这样。”
  就谭玉姝的条件,找京市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偏偏…
  孩子没了也好,不然摊上那么个父亲,怕是一辈子抬不起头。
  没了孩子孑然一身,她也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说着,想到自己家差点也毁在顾景明手里,尤其是想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的儿媳,那点怅惘立刻被愤懑取代。
  “要我说,顾景明还是死的太便宜了,就该抓回来,公开审判,关进监狱里让他把牢底坐穿。”
  死了一了百了有点太痛快了。
  她越想越气:“你看看我们晚晚,好端端的一个人,现在躺在那儿…医生查来查去都说身体没大问题,可就是醒不过来。”
  在医院待着也不是办法,他们只能带回家照顾。
  “要不是被顾景明那丧心病狂的东西劫持、受了刺激惊吓,怎么会这样!”
  她越说越担心,声音低了下去:“老顾,你说晚晚要是真一直这么睡下去,小野他可怎么办啊?”
  秦舒云不知道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等收到消息时就是林晚失去意识进了医院。
  顾野只说是被顾景明劫持,情况紧急,他当场击毙了顾景明才救下了她。
  但顾长征是知道情况的。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心里同样不好受。
  没人知道,他其实非常满意林晚这个儿媳。
  不仅仅是因为儿子喜欢,更是因为明事理,有胆识。
  之前老宅那些麻烦,甚至顾景明的一些蛛丝马迹,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林晚提醒或出主意的影子,让他少走了不少弯路。
  “别瞎想。”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既是安慰妻子,也是说服自己。
  “晚晚那孩子,心志坚韧,不会轻易倒下的。我们再想想办法,请更好的医生来看看。”
  ……
  室内寂静,只漏进一线惨淡微光。
  顾野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
  床上,林晚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缓慢,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顾野知道,不是这样的。
  医生说她一切正常,正常怎么会一直昏睡不起。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他们在矿区的日子,一会儿想起不久前他们依偎着计划去哪儿玩儿,一会儿又想起那扑向她的白光…
  可最后的最后,都不受控制的落回到顾景明死前不甘的咆哮。
  胡说八道…
  什么叫他的晚晚早就该死了…
  顾野后悔,应该早点开枪的,在他说出那些话之前…
  那样也许他的晚晚就不会有事了。
  他握着她微凉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点支撑的力量。
  “晚晚…”
  “你去哪儿了,不要我了吗…”
  ……
  楼下隐约传来交谈声,更衬得卧室里死寂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极轻地叩响。
  顾野眼珠动了动,没应声。
  门还是被推开。
  韩明远走了进来。
  他目光首先落在床上的林晚身上,眉头蹙了一下,然后才转向顾野。
  “顾野,林晚她……”
  话音未落。
  毫无预兆地,一拳狠狠砸在了韩明远的脸上。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里格外刺耳。
  韩明远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嘴角渗出血丝。
  顾野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死死抵在墙上。
  手背上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韩明远提离地面。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终于撕开了所有克制,翻滚着骇人的怒火,濒临失控。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韩、明、远。”
  他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我有没有说过让你离她远一点,你为什么要带她去?!为什么要让她以身犯险?!啊?!”
  “既然带她去了为什么不好好守着她,让她一个人面对顾景明?!”
  韩明远脸颊红肿,嘴角破裂,被抵在墙上有些呼吸困难,但他依旧没有反抗,只是迎视着顾野暴怒的目光。
  “有些事只有她自己能做到,我只是尊重她的决定。”
  即使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没人会想提心吊胆过日子。
  “你放屁!”顾野低骂:“没有任何事比她更重要!没有任何!”
  韩明远被他勒得咳嗽两声,却忽然扯动嘴角,露出近乎讽刺的冷笑。
  “你说得好听…顾野,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她面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你又懂什么?!她想做什么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做,只要开口,不管什么我都会帮她解决!”顾野的声音嘶哑,怒火中夹杂着焦躁。
  帮凶,共犯,他早就说过的,他可以做到。
  “我是不懂!”韩明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但我至少知道,她去见顾景明除了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你!”
  “你有能耐,你当时在场,你怎么没护住她?!她是在你眼皮底下出的事吧?!”
  他盯着顾野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所有憋闷和无力都倾泻出来。
  “要是没有你,她不知道能活的多轻松。”
  “说到底,还不是你废物,你留不住,说不定是因为她本就不属于你!”
  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狠狠扎进顾野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