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宋巧巧是否忘了自己重生过并不难。
  韩明远在之后又试探了几次,
  状似无意提起最新的经济变化时,她接得顺溜,眼里是对商机的精明,却再无其他深意。
  于是他转头提起命运弄人,人要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就好了,她只当他是感慨生意起伏,还嘀咕他文绉绉的…
  每一次试探,他的心就沉了一分。
  直到最终确认了。
  宋巧巧是真的忘了。
  忘了自己重生,忘了那些先知先觉。
  她现在,就是个纯粹的、有胆魄的八十年代女商人。
  这个认知让韩明远心头发沉,又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茫。
  不知怎的,不安令他立刻驱车前往顾家,油门踩得有些急,像是想要迫切的追赶、抓住什么。
  车窗外的街景向后飞掠。
  开着开着,他忽然皱了皱眉。
  等等……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让宋巧巧来京市找林晚合作?
  那时候,他明明和她们素不相识。
  仅仅是因为听说了顾景明的一些事?觉得那女人或许是个突破口?还是…有什么更具体的缘由?
  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用力去想,只得到一个似是而非、自我合理化的解释:
  大概是因为真的很讨厌顾景明吧,所以想给他添点堵,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吧。
  倒是阴差阳错促成了二人的来往。
  念头一转,他又想起林晚。
  初想起时心里还有些微悸动,眨眼间又消失无踪,转而是疑惑。
  当初在招待所,自己怎么就那么自然地走过去搭话了?
  甚至还说了些近乎交浅言深的话。
  这不像他。
  为什么呢?
  他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
  也许……是一见如故吧。
  对,一见如故。
  这理由挺合适。
  大脑的合理化机制再度启动。
  ……
  思绪飘忽间,车已经停在了军区大院外。
  他握着方向盘,没下车。
  引擎熄了火,车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来时匆匆忙忙,真到了反而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来了。
  好像只有待在这里,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浮躁,才能稍微平息。
  视线里,
  一个高大而沉闷的身影,拎着好几个包装盒和油纸包,从街道慢慢走过来。
  是顾野。
  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荡荡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去魂灵的麻木。
  手里的袋子露出糕点盒子的一角,还有一卷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最新款的衣服料子。
  顾野走近,看到了韩明远的车,脚步顿住。
  韩明远降下车窗。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顾野先开口,声音干涩:“你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韩明远也想知道,但最后只答了一句。
  “我想来看看。”
  至于看什么,他也说不清。
  “看过了。”顾野道,语气平淡,“你可以走了。”
  韩明远却不想,为什么不想,仍旧说不明白。
  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些东西上,新鲜的吃食,时兴的衣料……
  他心中一动,声音里带上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本能急切:“林晚…醒了?”
  顾野没回答。
  韩明远见他不语,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再次开口。
  “顾野,那天我不该带林晚出去,事后想想,确实太冒失太没分寸,抱歉。”
  顾野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道歉?韩明远在向他道歉?为了带林晚出去的事?
  可就在不久前,这人还在对他冷嘲热讽、针锋相对。
  这算什么?
  顾野的第一反应是警惕,是怀疑他又在玩什么把戏。
  可韩明远眼里的神色太认真,甚至带着点懊悔?
  他怎么可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莫名的,顾野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轻轻颤了一下,缓慢泛起一丝慌。
  韩明远的话还在继续:“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我会注意保持距离,之前说话口无遮拦,你就当我脑子抽了……”
  顾野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不对。
  这不对。
  语气,神态,内容……全都不对。
  那种荒诞的、令人心悸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顾野盯着他,忽然开口,声音绷紧:“那天晚上,顾景明逃跑前你来找她,在书房你们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韩明远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回忆的神情。
  不是伪装的思索,是真的在努力回想。
  几秒后,他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对自己记忆的模糊感到些许困惑。
  “那天不就说了点生意上的事吗?具体的有点记不清了,不过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怎么了…”
  “……”
  顾野想笑。
  扯了扯嘴角,却只感到一股冰冷的、巨大的荒诞感席卷而来。
  心慌达到了顶峰。
  一点冰凉,轻轻落在顾野的鼻尖。
  他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下细碎的、洁白的雪花。
  纷纷扬扬,旋转着落下,落在他的发梢、肩头,最后落到地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渍。
  京市的第一场雪,来了。
  雪花冰凉,顾野却觉得心里更冷,冷得发颤。
  忘了。
  他们都忘了。
  韩明远也抬眼看着雪,眼神有些放空,似乎这雪也触动了他某些模糊的思绪,但终究什么都没抓住。
  愣神间,他只看到顾野忽然转身就跑。
  脚步踉跄,跌跌撞撞,手里的东西磕碰着膝盖,他也顾不上。
  雪渐渐大了些,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融化时带来刺骨的寒意。
  莫名的,心里只觉得一阵戚戚
  ……
  客厅里,
  秦舒云和顾长征听到外面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和撞到门框的闷响,对视一眼,心里一紧,赶紧起身迎过去。
  却见顾野像阵风一样卷进来,脸色惨白,眼神里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甚至带着绝望。
  他看也没看他们,径直冲上楼梯,脚步沉重又虚浮,木头台阶被踩得咚咚作响。
  秦舒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小野?!”
  ……
  顾野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破了个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忘了…都忘了……
  如果连韩明远都忘了……
  那林晚呢?
  她是不是不好了,会不会也…
  他为什么要出去,为什么守了那么久偏偏就今天出去了…
  那些荒谬的、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深想的念头,此刻狰狞地浮现出来——
  ‘你知不知道她早就该死了…’
  ‘你留不住的…就不属于你…’
  这些念头一出现,就像毒藤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恐慌,巨大的、灭顶的恐慌,
  连同之前所有被理智强行压下的不安、猜疑,统统翻涌上来,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勉强维持的冷静外壳。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如果…如果她真的不见了……
  顾野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