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放在桌上，目光在林鹿溪脸上停了一下，
“你呢，昨晚那个生日趴玩得开心吗？”
林鹿溪撕下面膜，一边用手指轻轻按摩着脸上残余的精华液，一边想了想，然后弯了弯眼睛：
“还不错。人挺多的，也很热闹，山庄的风景特别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就是那些何会长的朋友我一个都不认识，总觉得有些尴尬。”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茉听出了话外之音。
不认识的人多，意味着打量和审视的目光也多。
林鹿溪现在的身份在话剧社里本来就微妙，到了何易那个富家子弟的圈子里，恐怕更是一个异类。
苏茉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把书推到一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林鹿溪也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那些目光她当然感受到了。
赵阳看她时眼底的志在必得，江婉看她时眉梢的不屑，许绍宁看她时镜片后温吞的试探。
别人看她，都带着打量和轻视。
因为她现在还没有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所以才不得不依附在“温述年女朋友”这个身份上，靠一个男人的名头来挡箭。
这个身份是一面盾牌，也是一个茧房。
她躲在里面很安全，但也很被动。
别人看她，都带着打量和轻视。
终究是自己还没有站在高处，不然也不会必须要依附男人。
靠别人得到的尊敬，终究是不牢靠的。
有一天被抛弃，多的是人看笑话。
还是得自己强大有实力，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上辈子她用了十年才从群演爬到新人奖的位置，这辈子她有的是耐心从头再来。
赵圆圆刚把背包放下，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凑过来，满脸八卦：
“那你跟副会长怎么样？好歹也是男女朋友，他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不得好好照顾你？”
以前她是非常不看好这对赌约情侣的。
温述年那种站在云端的太子爷，跟林鹿溪这种缩在阴沟里的怪人，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鹿溪变漂亮了，自信了，整个人像换了个芯子一样闪闪发光。
她俩站在一起的时候，竟然莫名地般配。
校园网上那个吃瓜帖的投票她昨天刚刷过——
“温述年和林鹿溪开学后会不会分手”。
投票选项只有两个，会，或者不会。
目前百分之九十五投了会。
温述年可是京圈太子爷，还比林鹿溪小一届，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班级和年级，是整个社会阶层的天堑。
但也有一小撮人投了不会，投票理由是“我不信温少看不出她现在多好看”。
另一个理由是“灰姑娘的故事虽然老土但是我就是爱吃”，还有一个更直白——
“你们没见过温少看她的时候是什么眼神吗”。
下面一堆人追问什么眼神，那人回了一句：
“像狗看骨头。”
赵圆圆当时笑喷了，顺手截了个图发给苏茉。
苏茉回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兔子。
林鹿溪听完赵圆圆的话，真诚地摇了摇头：
“他只是觉得我好歹是他名义上的女朋友，被外人看见受欺负不太好，所以才会稍微帮我一下。换成任何人他都会这么做的，你们别想太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表情坦荡极了，语气里的分寸感拿捏得无可挑剔。
没有抱怨，没有炫耀，甚至带着一点适可而止的感激。
像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没人能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任何额外的信息。
可苏茉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手机背面。
苏茉没有追问，只是低头整理自己的书，安静地听着赵圆圆接下来的一句转移话题。
“欸，今天周末，我们一起出去吃顿好的吧！”
赵圆圆不愧是寝室里的气氛组担当，眼看这个话题似乎不太好继续下去，立刻转换了方向，
“听说东门那边新开了一家日式料理，好评超多，还能买优惠券！去吗去吗？”
对于这个提议，一直默默把书本放在桌上的汪玲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们去就好了。我等会约了老乡，很久没见了，我们打算一起吃个饭。”
所谓的老乡，自然是托词。
只是有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家里本来就没什么钱，母亲在县城工厂做工，父亲常年跑运输，还有一个上初中的弟弟。
重男轻女在这个家里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弟弟一双球鞋就是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弟弟报补习班的钱比她一年的护肤品开销还多。
她来京市上学，拿的是助学贷款和贫困生补助，每个月的生活费精确到每一顿饭。
出去吃一顿日料，够她在学校食堂吃一个星期。
宿舍里原本还有一个人跟她处境相似。
那个人穿着跟她一样土气的衣服，顶着跟她一样不起眼的发型，也跟她一样不被任何人注意。
她们是这个四人寝室里最沉默的两个角落，彼此之间从不需要解释什么，因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理解。
可是那个人突然变了一个人。
变得那么耀眼，那么明亮，那么自信。
不仅摘了眼镜换了发型，还瘦了，白了，会笑了。
甚至跟那群富二代们混在了一起，跟京圈最有权势的温家太子爷成了男女朋友。
她不再是在角落里的那个林鹿溪了。
如今，在黑暗里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汪玲垂下眼，手指在桌上的专业书边缘用力压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心里不可遏止地泛起一阵酸涩。
不是对林鹿溪的怨恨，而是一种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两个人曾经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
说好了谁都不准走，可对方忽然就被放了出去，被光照得浑身发亮。
而她却还被留在原地，连一句“等等我”都不好意思喊。
没有人注意到汪玲那一瞬间的异常。
赵圆圆已经打开了优惠券App在确认团购信息，苏茉正在查餐厅的位置和导航路线。
只有林鹿溪的目光在汪玲转过身去的背影上停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