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枳何出此言?”
沈春颐说得温软,丝毫不掩饰眸中的惋惜。
“臣妾今日醒来,听闻了万妹妹之事,虽觉惋惜,却更觉天道不公。世事无常,福祸难测,许多事,事与愿违,徒呼奈何。”
她低头轻抚着自己的小腹,“万妹妹应当是很期待元凝的吧。”
“只是世事多舛,悲欢离合,有些遗憾,也是无可奈何。”
商鹤亦倏然沉默,他原是不愿提此事的。
其实商鹤亦是不愿提起此事的,他不去想,便不会多想。
万氏那张脸,会让他想到她。
可沈春颐这番话却好像点醒了他。
他沉吟半晌,才淡声道,“阿枳可想要个乖巧的女儿?”
沈春颐抬头,瞳仁澄净,眼波轻动,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轻轻摇头,没有刻意回避,也未假意推拒,只是坦然道,“殿下,臣妾本该为殿下分忧的。”
她一顿,眼中浮出一丝自嘲,声音低了些许,“臣妾尚且不敢保证待晏儿与腹中孩儿一碗水端平,又怎敢保证待元凝视若己出?”
“若元凝在我身边受了委屈,她若怨臣妾偏私,臣妾心中也难安。”
她很是诚恳,没有故作谦卑,也没有装作清高。
她非圣人,一定有自己的私心,她待自己的孩子都可能会有失偏颇,更何况旁人的孩子。
商鹤亦盯着她,目光沉静,不知为何,忽而想起自己幼时的种种。
若当年,皇后也能如她这般,他或许不会活得那般劳累,也不会觉得皇后的母爱如此冷讽。
他忽然轻声问,“那阿枳觉得,孤该为元凝选个什么样的养母?”
沈春颐微愣,眼睫轻垂,“臣妾以为,世间再好的养母,也不及亲娘万分之一的心。”
“可惜万妹妹已不在,若要为元凝择养母,最要紧的是温柔、仁善、体贴,能教她知礼明性。”
她顿了顿,低声又道,“这样,她才能长成殿下期望的模样,就像一株树苗,要长成参天大树便要好好浇灌爱护,才不会歪斜。”
因着这番话,商鹤亦对沈春颐另眼相看,更是不掩饰对她的欣赏和满意。
她聪慧却不张扬。
“还是阿枳懂孤。”
沈春颐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眸,双手轻轻交叠,落在膝上。
他不由得伸手,将她发鬓轻拢至耳后,掌心贴过她的脸颊,感受到一丝细腻温热。
她因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住,耳根泛红,却未躲开,只任他抚着。
他忽然低声笑了,“那孤,若晚些再来,可还能看到阿枳这般温顺动人?”
沈春颐睫羽轻颤,眼角弯弯,笑而未语。
看来她是说到太子心坎里头去了。
她有心为之,像她一般体贴懂事的,太子就是寻遍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沈春颐的话萦绕在商鹤亦的心头,若非江公公出言提醒,他都没瞧见苏良娣的身影。
她住在僻静的听院之中,苏良娣从不踏步浊园的,大多数时候都在抄经礼佛。
苏良娣一身月白素衣,未施粉黛,冷玉清霜。
“嫔妾见过殿下。”
看到她,商鹤亦心中是有些意外的。
可他依旧神色淡淡,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便收回了视线,轻应了一声,越过她走入了书房。
苏良娣也习惯了她的这份淡漠疏离,跟着他走入书房。
“何事?”商鹤亦坐在书案后,翻了翻案前折子,神情冷清,声音亦是。
苏良娣迎上他的眸子,眸色如秋水清寒,语调始终平缓。
“殿下可想好将元凝交给何人抚养了?”
商鹤亦轻掀眼皮,看了她一眼,也猜到了她的来意。
“你想抚养元凝?”
其实他也思量过此事,
沈玉芙虽是太子妃,可若将元凝交于她手中,日后怕是非福即祸。
可苏氏的性子,实在太淡漠、太清冷了些,对元凝而言也不知是好是坏。
若说谁最不会争宠,那便是她,但若说谁最不可控,怕也是她。
苏良娣目光依旧沉静,缓缓说道,“嫔妾入府六年,孤身一人,无子无宠,亦无所图。早就不盼着殿下的恩眷了,以往也不曾求过殿下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几分,似是藏了什么细腻情绪。
“可如今万氏故去,嫔妾却有些私心作祟。若是能抚养元凝,日后身边也有个伴,不至于太过孤寂。”
商鹤亦静静看着她。
苏良娣从未主动开口向他求过什么。
说来,他也并非是不喜她这个人,只是不喜她的性子,不喜她事事都置身事外,又高高挂起冷眼旁观的模样。
就好像这世间何人何事都不会被她放在心上。
“你不是从不觉得孤寂?整日只愿礼佛,不近俗务,更不喜牵绊?”
苏良娣垂眸,一缕细碎发丝垂落脸侧。
她慢慢将那缕碎发别至耳后,“嫔妾心未曾变过,只是偶尔,也想听听孩童的笑声。”
“更何况,嫔妾不愿看到万氏拼死生下来的孩子,日后成为旁人争宠的工具。”
来之前,苏良娣便想好要如何说了。
她知道殿下去了太子妃那儿,太子妃也无子,还是嫡母,想来交给她抚养是最好的。
可太子妃是什么样的人,太子应当再清楚不过了。
若是殿下只顾着权衡利弊,而将元凝这么小的孩子舍弃,她瞧着有些于心不忍。
商鹤亦眉峰动了动,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她说得还真是冠冕堂皇。
半晌,方才低声开口,“既如此,元凝便交由你抚养。”
苏良娣垂首应声,“嫔妾谢殿下恩典。”
商鹤亦又添了一句,“你从未生养过,孤会令内务司拨两个有经验的嬷嬷过去,照拂元凝起居。你只需担心教养之事即可。”
“是。嫔妾会好生照拂元凝,不负殿下所托。”
得偿所愿,苏良娣也并不多在这逗留。
门轻轻阖上,商鹤亦看着案前的折子,指尖在上头摩挲,忽地轻轻摇了摇头。
沈玉芙知晓此事后,虽是烦闷,却也没再找太子说此事,眼下她顾不上旁人的孩子,再说了,只是个女儿而已,还犯不上让她争。
就苏氏的性子,交给她养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