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铁不成钢，拍了他后脑勺一掌，“你要是敢说这话被皇上听见，明儿你就被踢出太医署了。”
越太医板着脸，“在宫里，你得清楚，真正能保你周全的，是皇上与皇后娘娘。更别说皇上最是信重皇后了。”
杭太医讪讪点头。
越太医整了整衣冠，“好了，此事你也无须着急，我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
杭太医连忙应是，心头却仍怦怦直跳。
他从未想过，看似温顺的步美人，竟也有蛇蝎般的心思。
凤仪宫中，沈春颐正倚靠在软榻之上，衣衫素雅，姿态娴然，掌中轻轻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棋子，似在思量，又似漫不经心。
越太医请完脉案，这才低声开口，“皇后娘娘胎息安稳无虞。只是，微臣尚有一事，不敢擅专。”
“说。”
越太医将杭太医今早所言、步美人欲求麝香之事，一五一十禀明。
“步美人言为宫人润儿求药，却屡屡试探麝香之用，末了竟还旁敲侧击问起娘娘的身子情况。杭太医不敢擅作主张，便来请示。”
沈春颐听罢，淡淡“嗯”了一声，指腹却轻轻摩挲着棋子，眉心微蹙，沉默片刻后才道。
“她既然是为润儿求的，那就给她便是了。”
“不过，叫太医署派人亲自给润儿诊治一番，医案也要记得详细写入册中。日后若真出了事，也别叫旁人赖到太医署头上。”
越太医闻言，立刻领悟。
“那步美人腹中皇嗣？”
沈春颐手中捏着一枚棋子，不甚在意，“她既如此不在乎腹中皇嗣，也无需你们多上心了，就是因用麝香不小心小产了，也是她自作自受。”
“是，微臣明白。”他神色一凛，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提醒，“但娘娘，步美人似并非真的为宫人求药，恐怕别有意图。”
沈春颐轻笑一声，那棋子在指间一转，轻轻落在了棋盘中央。
她语气淡漠，“宫中取麝香皆要记册，她若想多要，给她就是，也就不必登册了。”
“是，微臣告退。”
待越太医离去，沈春颐才略略倚身向侧，不紧不慢地吩咐道，“小卓子。”
小卓子立刻俯身上前，“奴才在。”
“盯紧合欢宫。她的一切都要记清楚了。”
“是，奴才明白。”
她又道，“丹蕊，你去对对册子，看看本宫从前都给过她什么赏赐。”
沈春颐目光微敛，眼角眉梢却带了点若有若无的讥讽。
她并不担忧步美人会用麝香害她，麝香这东西压根塞不进她的宫中，步氏一定是明白的。
这东西反倒容易被步美人用来陷害她。
那她不止要送份大礼给她，还要叫步氏吃一堑长一智。
——
临近年关，宫中事务本就繁冗，虽由纯妃协理，却也叫人焦头烂额。
沈春颐这几日总睡得不安稳。
这夜，她才堪堪睡下没多久，就被惊醒了。
沈春颐支起身，“出了何事？”
丹蕊赶忙扶住她，“娘娘，合欢宫闹起来了，叫了好几个太医去，应当是步美人出事了，章嫔遣人也去请皇上了，奴婢已经叫小卓子去打探了。”
沈春颐皱眉，“给本宫更衣吧。”
不多时，小卓子匆匆奔回。
”娘娘，是步美人出事了，奴才亲眼瞧见章嫔身边的竹秋在长街上大喊大叫，像是有意把动静闹得大了些，眼下各宫嫔妃也过去了。“
沈春颐懒懒掀起眼皮，应了声，“小卓子，你守在宫里吧。”
她也没多作打扮，只简单收拾妥当便上了步辇。
甚至有些单薄。
她从凤仪宫去合欢宫算不上远，大半夜的，寒风萧瑟，天色阴沉，一片墨蓝，像是要落雪了。
等她到了，后宫嫔妃都到了半数了，站在廊下神情各异，或是好奇，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掩唇低语。
商鹤亦就在她后头到了，他快步走来，瞧见她薄裳单衣，眉心紧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给她暖手。
太医早到了，现下都在里头，而章嫔乃是合欢宫主位，又一直都在外头守着，此时自然是要多说几句的。
“皇上、皇后娘娘，步美人见了红，怕是......”她说着，摇了摇头。
“步美人已四月身孕，怎得突然见了红？”沈春颐眉头浅锁，问道。
章嫔叹了口气，随即跪下，眼瞧着就要自责落泪了，“都是臣妾没能照顾好步美人，还请皇上、皇后娘娘责罚。”
商鹤亦扫了眼她，不欲多说，只侧首看了眼沈春颐，“你先去主殿吧，朕去看看步美人。”
沈春颐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甚是担忧，“臣妾不避讳这些，还是叫臣妾去看看步美人吧。”
商鹤亦迟疑会儿，左右她在他身边，也不会有事，“那便一同去。”
甫走近殿门，里头便传来物品砸落之声，接着是步美人嘶声喊哭。
“不会的！不可能的——”
外头嫔妃听着这动静便明白了。
方才宫女们来来往往端着干净的水进去，又将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她们便能猜到了，只是谁也不敢明说。
而殿内，太医皆站在屏风后，“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巧的是，临近年关，越太医这几日夜间都当值，步美人也是有福气了，越太医可甚少给除皇上、皇后外的人看诊。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微臣赶来时，步美人已经小产了。”
屏风后，步美人听到太医行礼，“皇上！一定是有人要害嫔妾啊！嫔妾一直很仔细，怎会突然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