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年轻，你们不懂。” 玉无双淡淡一笑，“当你们寿元将近，突破无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腐朽，神魂一点点消散，只能躺在病榻上等死之时，倘若突然听到有一个宗门，有能延寿的秘法，你会怎么做？”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又恐惧的光芒，“会疯的！所有人都会疯的！”
“面对死亡，谁能淡然？” 玉无双负手而立，望着长生峰下茫茫云海，“如果桃圣女和陆夜将我长生教的秘密公之于众，道子，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届时，在玄沧界各大宗门的眼中，我们不是有罪，而是一块流着蜜的蛋糕，所有人都会惦记我们的秘法，惦记我们的寿元！”
“你知道有多少寿元将近的大乘老怪、渡劫仙人，苦等突破无望，只能陷入沉睡，苟延残喘吗？”玉无双看向林烬，“只要有一个老怪忍不住出手，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长生教就会瞬间灰飞烟灭，到时候，别说什么正道邪道，谁能抢到延寿之法，谁就是赢家。”
林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明白玉无双的顾虑，修真界最残酷的从来不是正邪之争，而是生死之欲，在延寿的诱惑面前，任何宗门规矩、道义廉耻，都不堪一击。
“既然如此，你和杨真的冲突又在哪里？” 林烬皱起眉头。
如果只是为了保守秘密，玉无双和杨真应该是同一个立场才对，而且玉无双一直在强调，长生教的教义是天地万物，有得必有失。
低阶修士失去的是亲族的寿元，那高阶修士，失去的又是什么？
林烬止住脚步，凝神感受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与暴戾，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林烬若有所思，“情感。”
“取魔族、邪族之寿元，你们能活得更久，但也会受到他们本源气息的侵蚀，是吗？”
玉无双沉默了许久，最终苦笑一声，点了点头，“道子，你很聪明，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得多。”
“没错，邪魔的本源里，充满了杀戮、暴戾与冷漠，我们每抽取一次他们的寿元，就会被侵蚀一分，活得越久，被侵蚀得就越严重，到最后，我们会渐渐失去所有的情感，变得和邪魔一样，冷酷无情，只知道追求力量与寿元。”
“这就是高阶修士付出的代价，而杨真，他已经被侵蚀了，在他眼里，没有宗门，没有族人，只有他自己的寿元。”
........
道山，天道峰。
白羽一袭白衣，独立于山巅之上，看脚下云卷云舒，万里河山尽收眼底，他身后，问道峰峰主玄清缓步走来，手中握着一卷书册。
“巡狩三千道门，按他们的路线，三宗六教九圣地，他们接触的第一站就是长生教，你不担心？” 玄清停下脚步，轻声问道，“林烬他们虽然都很优秀，但毕竟年轻，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当一个人的情感漠视到一定程度，可不会顾忌你的面子。”
白羽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让他们看看道门的黑暗面，也好，总比将来在真正的战场上，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强。”
“缥缈圣地的那些人，惦记长生法可久了，你让桃雾雪出任镇道使，他们必然会有意无意地引着桃雾雪前往长生教。” 玄清微微一叹，“师兄，你这是在玩火，万一长生教真的反了，整个玄沧界都会大乱。”
“反不了。” 白羽淡淡道，他转头看向玄清，“长生教的事，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们会看到更多更黑暗的东西，三千道门，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
天罡塔。
青元的神念在无尽星海中沉浮，周身环绕着亿万星辰，在他身旁，天慧星肖歌躬身而立，神色恭敬。
“塔主，为何不让少主绕过长生教？即便绕不过，为何不出言提醒一二？” 肖歌忍不住问道，“少主他们此行，凶险万分。”
青元的声音在星海中缓缓回荡，“他对道门的滤镜太强了，这不是一件好事。”
“先有玄真教肝胆相照，后有道宗全力培养，他接触的诸多道门，也都带着善意，这会影响他的认知，让他觉得，道门就是天下正道，在他心中，潜意识的将玄沧圣朝等势力视作敌人，只因他们与道门为敌。”
“这颗种子，并不好。” 青元的神念微微波动，“借长生教之手，让这颗刚刚发芽的种子湮灭，如此便好，只有看清了正道的黑暗，他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道，什么是命。”
“可是……” 肖歌还想说什么。
“放心。” 青元打断了他，目光望向长生教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有我在，他死不了，而且，这一次，他会收获比想象中更多的东西。”
.......
长生峰，云雾缭绕的青石台阶上。
玉无双看着陷入沉思的林烬，轻轻叹了口气，山风卷起他的道袍，露出了袖口处早已褪色的长生纹，那是千百年前他继任教主时，亲手绣上去的。
“道子，我长生教自长生祭诞生以来，便分裂成了两派。”
“第一派，如我这般，坚信道法自然，修自身本源，开辟人体秘境，我们同样能借助秘法延寿，不依赖邪魔寿元，所以寿元远不如长生祭来得丰厚。”
“第二派，便是杨真他们，他们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长生祭上，认为只要能活下去，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他们疯狂地猎杀邪魔，抽取寿元，活得越久，被邪魔气息侵蚀得越深，也就越冷酷无情。”
玉无双抬手抚摸着身旁一棵万年古松的树干，树皮粗糙的触感传来。
“时间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
“道子，你无法想象，当一个人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一个个死去，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腐朽，而眼前就有一条能继续活下去的路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曾经和我一起反对长生祭的同门，他们有的寿元耗尽而死，有的最终抵不住诱惑，倒向了杨真，随着时间的流逝，离死亡越来越近，我这一派的人会越来越少，而杨真的派系，会越来越壮大。”
说到这里，玉无双忽然退后一步，对着林烬深深躬身行礼，他的腰弯得很低，脊背依旧挺直，那是一位教主最后的尊严。
“道子，我求问，此局，该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