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见过不少阴谋诡计，也打过不少生死恶战，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局面。
这不是靠武力就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简单的正邪对错就能评判的。
一边是无数默默付出寿元的凡人家族，一边是被死亡恐惧逼到绝境的修士，一边是天道伦理的底线，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这个问题，似乎…… 无解。
玉无双直起身，没有再追问，他走到台阶边，缓缓坐了下来，望着山下那片长生古城。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林烬忽然开口，“杨真放桃雾雪和陆夜离开的条件是什么？”
既然不敢杀桃雾雪和陆夜，也不敢一直囚禁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放他们离去。
玉无双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林烬，眼神复杂，“杨真不敢杀他们，怕道宗震怒，也不敢一直关着他们，纸终究包不住火，所以，他只有一个办法。”
“变成同类。”
“什么？” 林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日后的长生祭，桃圣女和陆夜，同样会享受到寿元的延续.......”玉无双的声音如同梦呓。
“杨真会亲手分给他们一份最纯粹的寿元本源。”
“道子殿下，你不懂那种感觉。”玉无双看着林烬，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当一股温暖磅礴的生机突然涌入体内，原本已经开始衰退的经脉重新变得坚韧，原本已经黯淡的神魂重新焕发光彩，原本已经走到尽头的生命突然延长了数百年，那种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快感，会刻进灵魂深处。”
“哪怕你是被强行灌入的，哪怕你知道这份寿元来自邪魔，你的身体也会记住这种感觉，久而久之，你自身的生机运转会慢慢退化，变得依赖外来的寿元补充，一旦停止灌入，你就会衰老，化为一抔黄土。”
“而且，随着寿元一起进入体内的，还有邪魔本源里的暴戾与冷漠，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就会变得和杨真一样，失去所有情感，只知道追求寿元与力量，到时候，他们就会成为长生祭最坚定的守护者。”
李扶摇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计策！他这是要把道宗的镇道使和执刀长老，变成长生教的傀儡！”
林烬沉默了，他站在原地，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所有可能的破局之法。
硬拼？绝无可能。
他如今的极限，也只能勉强抗衡化神后期修士，杨真已是化神大圆满，就算他们四个禁忌级联手，也最多只能自保，根本不可能阻止长生祭，更别说救出桃雾雪和陆夜。
请援？
白帝、青元祖师，以这两位的眼界和格局，若是真想插手，早就该出手了，他们既然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过半分长生教的秘密，就说明他们认为，这件事，林烬自己能解决。
可他凭什么解决？
林烬的目光扫过沈清辞、李扶摇和齐荒，又落在长生峰顶端那片翻涌的黑色云雾上，眉头越皱越紧。
变数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林烬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坐在石阶上的玉无双身上。
那个脊背挺直的长生教教主。
那个被架空了三百年，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主动现身，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的玉无双。
林烬的瞳孔骤然一亮。
变数！
变数就是玉无双！
他既然敢在杨真的眼皮底下接触自己，就绝对不是毫无准备的待宰羔羊。
“玉教主。” 林烬上前一步，“你既然主动找我们，想必已经有了打算，三日后，你能做到哪一步？”
玉无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光彩，他看着林烬，忽然笑了，“道子，你真的很优秀，不止是修炼天赋，这份心性和眼光，放眼整个玄沧界的年轻一辈，无人能及。”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玉长生，轻轻叹了口气，“长生，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玉长生满脸羞愧地低下头，不敢言语，他之前同样以为玉无双是个软弱无能的傀儡教主，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位千年教主的城府，深不可测。
“我执掌长生教千年，就算被杨真他们孤立了三百年，也不可能真的变成孤家寡人。” 玉无双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明面上，刑堂、丹堂还有多位化神长老与我交好，他们虽然不敢公开反对杨真，但关键时刻，至少会保持中立，暗地里，也有不少人，都是当年跟着我一起整顿教务的旧部，这些年一直潜伏在教内，从未暴露。”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许多，“我阻止不了长生祭。”
“这一点，我必须提前和道子说清楚，长生祭不是杨真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长生教所有高阶修士的共同需求，那些活了上万年的老家伙，全都等着这次祭典分寿元续命，别说我现在被架空了，就算我还是当年一言九鼎的教主，也不可能阻止他们，强行阻止，只会让整个长生教都站在我的对立面。”
林烬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这才是最真实的局面，长生祭早已不是两派之争，而是整个宗门的生存根基。
“那你的打算是什么？”
“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阻止杨真给桃圣女和陆长老强行灌寿元。”
“长生教的秘密，道宗和缥缈圣地其实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有实证，也不想因为这点事和我们彻底撕破脸，但如果杨真真的把道主亲封的镇道使和执刀长老变成了我们的同类，那性质就完全变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玉无双望着山巅那片翻涌的黑云，“我知道，道子心中有大义，觉得我们的长生之法对那些凡人家族不公，但我请求你一件事，若我们能顺利救出桃圣女和陆长老，还请道子劝劝他们，将长生教的秘密，永远埋在肚子里。”
“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杨真，是为了长生古城里数百万的凡人。”他转头看向林烬，眼神恳切，“一旦秘密暴露，长生教就会变成全玄沧界的猎物，那些寿元将近的大乘老怪、渡劫仙人，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他们不会管什么道义，只会抢走我们的秘法，榨干长生教所有的寿元，到时候，长生教覆灭，外城的数百万凡人失去庇护，只会死得更惨。”
“道宗早已知晓内情，却一直没有动手，就是因为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捅破这层窗户纸，对谁都没有好处。”
林烬沉默了，他想起了昨日在外城看到的那些瘦弱的孩子，那些三十多岁便佝偻着背的妇人，想起了他们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他也想起了玉无双说的那些隐世老怪，想起了在寿元诱惑面前不堪一击的人性。
一边是被默默抽取寿元的凡人家族，一边是可能引发的更大规模的杀戮。
这道选择题，比他想象中还要沉重。
“前辈，我需要考虑一下。”许久之后，林烬缓缓开口。
玉无双凝神看了他一瞬，没有再强求，他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山巅，“这一次，我们只走到了山腰，我希望下一次，我们能走到山巅。”
他挥了挥手，对一旁的玉长生道，“长生，送四位小友回去，古家府邸清净，也安全，就让他们继续住在那里吧，告诉古清颜，好生招待，不得有任何怠慢。”
“是，教主。” 玉长生恭敬地应了一声，对着林烬四人微微躬身，“四位，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