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残观无仙! > 第623章 道佛之争
  法台上,玄空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他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紧锁,盯着林烬沉默了许久。
  他自幼便是灵山天骄,四岁入寺,十岁通三藏,三十岁便证得金丹,一路顺风顺水,佛法修为远超同辈,素来对自己的见地极为自负,可此刻被林烬以无相之道层层拆解,竟发现自己多年的认知,始终困在佛门的框架之内,跳不出门户的局限。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从说起,林烬的话句句贴合佛理本义,并非强词夺理,只是站在了更高的角度,跳出了佛道之分,直指大道本源。
  台下众人看着玄空护法蹙眉沉思的模样,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一圈,又一圈,在广场中央腾出一大片空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在林烬与玄空之间来回移动,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场难得一见的论道。
  过了足足半刻钟,玄空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先前凝重了数倍,“阁下所言,不无道理,可大道万千,终有究竟与不究竟之分,佛门能断轮回、证涅槃,是究竟解脱之道,道门求长生、逐仙途,终是困于因果,不得自在,这难道不是高下之分?”
  这一问,已是他压箱底的见地。
  佛道之争数十万年,核心便在于此,佛门以超脱轮回为究竟,道门以长生久视为目标,在佛修看来,纵活万年,终有死劫,不得解脱,便是不究竟。
  林烬闻言,轻轻笑了笑,“何为究竟?何为自在?”
  “有人以脱离红尘、不入轮回为自在,便有人以守护烟火、尽享今生为自在,佛门修来世,道门修今生,所求不同,归宿不同,何来‘究竟’之说?”
  “就如有人喜登高望远,有人喜临水垂钓,乐趣不同,谁能说登高便是对,垂钓便是错?万法唯心,心之所向,便是正道,若硬要将自家的自在强加于人,觉得旁人的路都是错的,那不是渡人,是执念。”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天地尚且兼容万物,佛道两家,为何就不能各守其道,并行不悖?”
  玄空彻底沉默了,他闭上眼,指尖佛珠飞快地捻动,周身佛光忽明忽暗,显然内心震荡到了极点,他活了一千三百岁,第一次有人让他对自己坚持了千年的认知,产生了动摇。
  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桀骜散去了大半,多了几分郑重,他站起身,对着林烬遥遥合十一礼,态度诚恳,“阁下高论,玄空受教了,先前讲经,确是本护法心存门户之见,落了下乘,惭愧。”
  他身为灵山天骄,有傲气,却也有直面本心的胸襟,错了便是错了,辩输了便是辩输了,没必要强撑颜面。
  林烬微微颔首,回了一礼,“护法客气,不过是各抒己见,聊作探讨罢了。”
  玄空直起身,目光落在林烬身上,“阁下心境如此通透,修为定然不凡,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师从何门何派?”
  林烬淡淡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只话锋一转,落到了此行的正题上,“名号不过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今日来此,除了请教佛理,还有一桩小事,想问问护法。”
  “静安寺以灵山护法为名,强占定真观祖田,逼得道门宗门步步退让,甚至要改投佛门才能存续,不知此事,护法可知晓?”
  玄空眉头微蹙,没有遮掩,坦然点头,“此事略有耳闻,静安寺是本座辖下寺院,每年都会送一批灵药香火过来,充作别院开支,也用来接济周边散修、施粥赠药,至于田产纷争,本座只当是寻常地界摩擦,道门小宗门传承残缺、人丁稀薄,守不住灵田,并入佛门反倒能得功法传承,也算各取所需,便没多过问。”
  在他的认知里,佛门势大是天道所向,弱小门楣投入佛门,得了更好的修行路,本就是好事,至于过程里的些许逼迫,在修行界弱肉强食的规则下,根本算不得什么,他收了供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没违反灵山戒律,也算是顺水推舟弘扬佛法,并无不妥。
  林烬闻言,微微摇头,“护法觉得是各取所需,可定真观守了数千年的祖业,不愿改宗,便要被步步蚕食,连立身之地都要保不住,这算哪门子各取所需?”
  “普渡众生,是给人一条出路,让人自愿选择,不是堵死旁人的路,逼人不得不走佛门的路,护法说佛门是大乘,可若大乘的弘法,是靠挤压他道生存空间、强占旁人基业来实现,那这大乘,和强取豪夺的魔门,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占了个佛的名头,行事更体面些罢了。”
  “如今纵容辖下寺院强占田产、逼道门改宗,说到底,还是住了佛门当兴、道门当灭的执念,觉得自家道统是对的,便理所当然地要把旁人都纳入麾下,却忘了大道本就包容,不是非此即彼。”
  玄空脸上神色变幻,起初还有几分不以为然,觉得林烬小题大做,可越想越觉得心惊,他素来以佛门正道自居,觉得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弘扬佛法,可被林烬点破才惊觉,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存了“佛门高于一切”的傲慢,将佛门扩张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默许了底下人用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恰恰应了方才论道时,林烬说的 “住了佛相”。
  法台之后,玄寂老僧缓缓点头,低声叹道,“说得好啊…… 修行日久,反倒容易忘了初心,总觉得自家道统便是唯一正途,忘了众生各有各的缘法,玄空这孩子,就是太顺了,心高气傲,总觉得佛门做什么都是对的,今日被点醒,也是他的机缘。”
  玄空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脸上没有恼羞成怒,反倒对着林烬再度合十一礼,语气诚恳,“阁下一语点醒梦中人,此事是本座失察,也是本座心存执念,落了下乘。”
  “本座这便传令下去,静安寺即刻归还定真观所有田产,登门赔礼道歉,日后本座辖下所有寺院,不得再以任何借口侵扰道门宗门、强占旁派基业,道佛各守地界,各传各法,互不侵扰,至于道修是否转佛修,全凭他们自愿抉择。”
  他行事果决,话音落下,便抬手召来身后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弟子当即领命,快步下山往静安寺而去。
  台下众人见状,皆是哗然,谁也没想到,这场论道到最后,竟真的让玄空护法改了规矩,护了道门的生存空间。
  不少道门修士望着林烬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在云洲这佛门地界,终于有人站出来,为道门说了句公道话,还真的做成了。
  林烬微微颔首,“护法明事理,是云洲修士之福。”
  玄空看着他,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忍不住再度问道,“阁下修为高深,心境通透,绝非无名之辈,还请阁下告知姓名,也好让玄空铭记今日之教。”
  林烬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道,“不过是云游之人,姓名不值一提,今日之事已了,我等也该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李扶摇摇着折扇跟在身后,二人身影很快没入人群之中,等玄空想要再追,早已不见了二人踪影,只余下满广场还沉浸在震撼里的修士。
  玄空站在法台上,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玄寂老僧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侧,抚着胡须笑道,“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此子道心通透,未来不可限量,你今日输得不冤。”
  玄空微微点头,眼中没有半分挫败,反倒燃起几分战意与期许,“确实不冤,总有一日,我会再遇见他,到时候,再好好论一场道。”
  山风掠过广场,经幢上的梵文轻轻反光,一场因田产而起的纷争,最终以一场论道落下帷幕,而云洲佛道之间的格局,也因这一场对话,悄然松动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