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伤她。” 颜如玉指尖抚过清涟剑刃,声音字字砸在林烬心神上,“我只问你一句,若有朝一日沈清辞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你只需献祭这把清涟剑的剑灵,便能让她带着全部记忆转生重来,百年之内重返今日境界,继续陪在你身边,你,愿不愿意?”
林烬喉结微动,他下意识看向沈清辞,她正望着他,林烬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那个画面。
若有一日,沈清辞身死,以一把剑,换她回来。
愿意吗?
有那么一瞬的沉默,极短,被颜如玉捕捉到。
“看吧。” 颜如玉轻笑一声,“林烬,你的道心,也不是无懈可击。”
她松开清涟剑,剑自动飞回沈清辞识海,同时解开了她身上的禁制,沈清辞踉跄了一下,立刻转身往林烬身边跑,被他伸手牢牢接住。
“我曾经也和你一样。”颜如玉望着院外连绵的青山,“那个年代,苍洲魔门猖獗,大举入侵,我那时刚接青云观观主之位,身边有道侣,有同门,有满门弟子,我们约定要一起守住苍洲。”
“后来正道的防线破了,我的夫君,为了护我,替我挡了天魔殿炼虚期一击,神魂俱碎,他的本命剑断成两截,剑灵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他的残魂裹住送了回来。”
“我抱着那把断剑,在青云观里坐了整整十年,十年里我翻遍了所有古籍,找到了转生古法的残卷,我耗了半条命,耗了那把剑最后一点灵智,把他拉了回来。”
“我的夫君是回来了,修行也快,可他知道真相后,再也不肯碰剑,他说自己的命是老伙计换的,不配再做剑修,第二世他只活了两百年,郁郁而终,走之前和我说,下辈子别再找他了。”
颜如玉说着,石桌边缘无声裂开一道细纹,“从那以后我就想通了,至少我还见过他两百年,至少他还活过一世,总比尸骨无存、连念想都留不住,要好得多。”
“再后来,青云观的长老一个个战死,弟子们活不到元婴就死在战场上,我借剑冢之力,把转生道铺开,让战死的人都能回来,一把剑换一个高阶战力,换宗门传承不断,值不值?”
“值不值,我蹉跎了近三十万年,也没争出个定论。”
颜如玉收回目光,思绪留恋,夫君走后,她守着青云观又修了一万五千余年,一路破至炼虚期大圆满,摸到了合体期的门槛,却终究熬不过寿元天堑。
炼虚期修士寿元两万年,她已走到尽头,临死前她以自身神魂为引,耗尽修为,在青冥剑冢最深处埋下转生道的第一重阵基,将一缕残魂封入自己的本命剑中,随剑一同葬进了剑冢本源。
这是她第一次陨落,也是第一段漫长沉眠的开端。
残魂在剑冢深处靠着葬剑之力温养,聚散离合反复不定,足足沉眠了三万年,才重新凝聚出完整灵智,破茧重生,醒来时青云观早已是第八代观主的时代,山门扩了又扩,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
颜如玉隐了身份,以散修身份行走世间,凭着前世记忆与剑道根基,重修之路走得极快,只用两千年便重回炼虚,又花一万年叩开合体期大门,最终停在合体大圆满。
可寿元的枷锁从未因转生而消失,她带着记忆重来,修炼速度远超常人,但也补不了道基上的先天瑕疵,合体期寿元五万年,她走到尽头时,依旧没能跨进大乘期门槛。
第二次陨落前,她将转生阵拓印得更深,与剑冢地脉缠得更紧,把自身剑道感悟也刻进了阵纹深处,这一次沉眠更久,整整七万年,才将她的神魂重新凝实。
第二次转生醒来,苍洲灵气已开始凋零,青云观声势大不如前,第八代的传承断了大半,宗门摇摇欲坠,她依旧没露面,只在暗中护着宗门安危,一边重修,一边布下更多后手,她想着,就算自己哪天彻底散了,只要剑冢还在,日后宗门弟子战死,至少能保住几分火种。
这一世她走得更稳,足足修了一万年,就踏过合体门槛,成为大乘修士。
可大乘期寿元虽长,也并非无穷,她卡在大乘中期后再难寸进,熬了八万余年,寿元还是走到了尽头。
第三次坐化前,她将毕生转生道的感悟尽数刻入剑冢最底层的石壁,神魂彻底沉入葬剑本源休眠,她本想等下一次宗门灭顶之灾时再醒,这一睡,便是又数万年。
三次转生,三次陨落,沉眠与修行加起来,整整横跨了二十九万年。
“我三次转生,从来不是为了自己长生。”颜如玉语气平静,听不出悲喜,“第一次是不甘心,想再看看夫君看过的山河,第二次是放不下宗门,想撑着它多走几步,到第三次,早就成了执念。”
两万余年前,一道锋锐到极致的剑意劈开颜如玉沉睡秘境的禁制,一路杀到最底层,硬生生将她从沉眠中震醒。
是第九代观主,季苏禾。
那孩子是万年不遇的剑道奇才,凭着一己之力稳住衰败的青云观,在突破炼虚期后,将观主之位传承给第十代观主,后来他翻遍古籍残卷,看懂了颜如玉布下的后手,也看透了转生道的代价。
他不认。
季苏禾说剑冢是葬剑敬魂之地,是青云观的根,不是续寿的工具,说耗剑灵养人命,本末倒置,毁的是剑道本心,污的是宗门风骨。
他要清掉所有转生阵眼,毁了转生古法,还剑冢一个清净,还宗门一个纯粹。
“季苏禾是个好观主。” 颜如玉轻笑一声,语气复杂,“有风骨,有担当,天赋比我强,只凭一世,就修炼到渡劫期,可他太年轻,没见过真正的灭门之祸,不知道传承断绝是什么滋味,他宁肯宗门断了传承,也不肯走我这条路,我宁肯背上千古骂名,也要保住宗门火种,道途相悖,便是不死不休。”
“他的道要再进一步,必须斩了我这个转生道的源头,了却这桩跨了几十万年的宗门因果,可惜他剑道虽强,却始终奈何不了我,直到他找上了你,借走了裁云。”
裁云本就是她第三世的佩剑,是她亲手封入剑冢的王阶名剑,剑意与她同源,也最能破她的道,季苏禾持裁云,等于握着她半条命。
“所以本尊被他追得满界跑,我这缕分神便躲到了你这里。” 颜如玉斜睨了林烬一眼,笑意浅淡,“一来避避风头,二来也看看,能让青冥剑冢认主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