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立身阁楼厅堂正中,心底不安如潮水翻涌,手腕微抖,腰间墨刀骤然出鞘,漆黑刀身横在胸前,锐利刀锋扫视四面墙壁、梁柱。
这间屋子空空荡荡,无陈设、无阵纹,唯有厅堂尽头立着一扇古朴石门,暗沉无光,不知通往何处。
陆夜刀尖轻擦地面,刮出细碎火星,一步步缓步靠近,指尖抵在门板之上,猛地向内一推。
门轴发出沉闷沙哑的转动声,视野豁然铺开,竟是一座宽阔死寂的大殿。
遍地皑皑枯骨散落各处,有的斜倚墙根,全身骨骼寸寸崩裂,有的扑倒在地,胸口深深嵌着断裂的法宝残片,还有数具骸骨维持挥剑格挡的姿态,指骨死死攥着锈蚀剑骨,定格在战死的刹那。
陆夜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紧,心脏猛地一沉,他下意识旋身回头,大殿侧门处,一道青衣身影缓步走入,那人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完全看不见伫立一旁的陆夜,径直穿过遍地骸骨,走向大殿最深处的玉质法座。
法座上端坐一具通体泛淡玉光的完整枯骨,指骨上套着一枚青铜道戒,正是清虚观传承信物清虚道戒。
“清虚观…… 好歹也是三千道门之一,当年以清虚玄术推演天机,名震一方,可惜.........”
青衣青年俯身,轻轻褪下那枚戒指,对着枯骨深深躬身行礼,语气郑重肃穆,“清虚观先辈在上,晚辈陆夜,今日前来,愿继承道观传承。”
“今后,我便是清虚观的传人!”
陆夜僵在原地,双目死死盯住那道青衣身影,浑身血液近乎凝固,满心难以置信。
这一幕,是藏在他心底最深、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隐秘。
当年清虚观惨遭屠戮,宗门彻底断绝正统传承,他只是偶然闯入废墟,捡走了清虚道戒,根本算不上名正言顺的传人,此事深埋心底,连林烬、轩辕知意等人都不曾告知分毫。
更诡异的是,当年清虚观远在下九洲苍洲,相隔无尽海域天堑,此处乃是天洲天衍墟地底洞府,相隔亿万里,怎会复刻出当年独属于他一人的隐秘过往?
陆夜眼睁睁看着四百年前的自己持戒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厚重殿门轰然闭合,将那段过往封存在身后。
陆夜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上静静躺着那枚青铜道戒,触感温热真实,多年来朝夕相伴,正是清虚道戒。
陆夜环顾满殿战死骸骨,心底一片茫然,当年少年心性,眼中唯有传承道戒,满地修士的遗骨,他视而不见,转身便离开了这片废墟。
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本能涌上心头。
陆夜收刀入鞘,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脚边一截断裂肋骨,骨质冰凉坚硬,绝非幻术虚影,是实打实的真骨。
沉默片刻,陆夜转身走出大殿,寻来殿外坚硬碎石与泥土,徒手挥土掘坑。
一捧又一捧泥土掩埋枯骨,一具具遗骸被他小心收拢,挨个下葬,他无从知晓这些清虚观修士的名讳,只能寻来木牌,统一刻上“清虚观无名修士”,立在一座座土坟之前。
风吹过空旷阁楼,无声无息,只剩陆夜一人,静静埋葬四百年前被他忽略的满门亡魂。
十座坟,百座坟,五百座坟.......陆夜不知自己埋了多久,直到殿内再无散落残骨,唯独法座上那具通体玉化的完整骸骨静静独坐,那便是当年执掌清虚道戒、满门殉道的上代观主。
陆夜抹了把额间尘土,抬脚重新走入大殿,打算将最后这具遗骨妥善安葬,可刚跨进门,神色骤然剧变,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方才端坐不动的玉骨不知何时已然起身,静静立在殿门正中,空洞的眼窝遥遥望向院中成排无名荒坟,无声伫立。
冥冥之中,一道轻飘飘的叹息在识海深处回荡,悲怆又释然,听不出来源,直直撞在陆夜心底最隐秘的心结上。
未等陆夜有所动作,那具骸骨缓步抬脚,一步步走出大殿,径直走向陆夜方才挖好、预留出来的一处宽敞土坑,缓缓侧身躺入墓穴之中,姿态安然,似等候这一日等了四百年。
枯瘦的指骨蘸着湿润黄泥,在坟前平整地面缓缓勾勒,笔画苍凉枯寂。
长夜本过客,万载不逢君。
陆夜目光凝在两行字上,心口骤然一闷。
前半句一语道尽他多年本心,他从来只把清虚观当作道途歇脚的一站,自认天地长夜之中的过路行人,无意扎根此地,不愿被一脉道统束缚脚步。
而后半句藏着上代观主四百年的遗憾,他守着覆灭宗门,苦等能承接道戒之人,等了一代又一代,好不容易等来陆夜,可这人终究只是过客,道不同,心难留,往后万古岁月,再难遇见第二个肯俯身收敛清虚亡魂、拾起传承的人。
骸骨写完字迹,枯指无力垂落,空洞的眼窝再无半分神魂波动,彻底沉寂下去。
陆夜指尖死死攥着食指上的清虚道戒,当年的漠然与此刻的愧疚交织翻涌,年少时闯入废墟,眼中唯有推演天机的道戒,满地殉道修士骸骨置之不理,取走信物便扬长而去,如今徒手刨土,埋葬五百余无名遗骨,才看清当年自己何等薄情。
上代观主看透他不愿归属清虚的心思,没有斥责,只留一句谶语,道尽漫长等候落空的落寞。
陆夜一言不发,弯腰徒手捧起黄土,一捧一捧填入墓穴,以肉身之力缓缓掩埋那具玉化骸骨,黄土层层堆积,隆起一座沉静坟丘。
他拔出腰间墨刀,削出一方厚实木牌,细细刻下“清虚观观主之墓”,插在一旁的泥土里。
做完这一切,陆夜转身重新走入空旷大殿,目光扫过原先玉骨端坐的法台,骤然顿住,方才空空荡荡的台后石壁,竟凭空多出一道暗门,隐在阴影之中,静静等候他靠近。
陆夜长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坟前翻涌的万千心绪,缓步上前,伸手推开石门。
门后无光,一步跨入,周遭景象瞬间切换,热浪扑面而来,正是当年凶险万分的天炎秘境。
数千名练气、筑基修士被困火海,大炎王朝的献祭大阵,打算以万千修士神魂熔炼赤金天炎,以助陆轩突破元婴期,当年局势无解,大阵一旦启动无人能挡,陆夜只能偷偷放任林烬、沈清辞、洛云峥三人突围逃走。
身后惨叫声连绵不绝,余下数千修士尽数葬身烈焰,尸骨无存,这是压在陆夜心底多年的罪孽,无数午夜梦回,火海哀嚎总在耳边回荡。
陆夜沉默伫立,任由幻境中的烈火灼烧衣摆,没有出手更改分毫往事,只是静静看完这场满是血色的旧事,幻境消散,他自动踏出这片空间,前方又现第二道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