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表情平静，九洲月没停。
那缕青黑色的剑芒切开了血色小幡的阻挡，幡面上的血光寸寸崩解，剑芒去势不减，从毕东甫咽喉处一掠而过。
毕东甫的身形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线，没有血涌出来，因为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被万物烬的剑意彻底焚灭了。
万物烬的剑意顺着切口往里烧，从血肉到骨骼，从经脉到窍穴，从丹田到识海，一路焚上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嗞嗞声，像是火炭丢进水里的那个响。
然后毕东甫的眉心裂开一道缝，神魂在崩裂。
九洲月的剑意不毁肉身，它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元神、神魂、道基、本源，一切构成修士这个存在的根本。
青黑色的光从那道裂缝里透出来，像一盏灯从人身体里灭掉。
毕东甫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里的光已经散了，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错愕上，像是没想通自己怎么就死了。
然后那张脸开始从内部坍塌，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剥落，化为最原始的粒子，被九洲月的帝威碾成虚无。
殷九璃僵在半空，血色眼影下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看着毕东甫的尸体在半空中解体，从一具完整的炼虚期魔修，变成一蓬青黑色的灰，再变成几缕烟气，最后连烟气都没了。
林烬收了剑，帝剑化作一缕青黑流光没入掌心，他抬眼看向殷九璃，“抱歉，你来晚了。”
“他的神魂，回不去了。”
八个字，判了毕东甫的死刑，也断了天魔殿召回他残魂的可能。
炼虚期的修士即便肉身陨落，神魂若能保存一二，仍有机会被以秘法召回重塑，可九洲月不留这个余地。
帝剑所过之处，一切归零。
殷九璃怔怔地看着林烬，红衣在海风里翻卷，“林烬！！！你敢杀他？？？”
林烬微微皱眉，“有何不可？”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你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吗？”殷九璃美眸怒睁，眼眶泛红，“你这是得罪了整个天魔殿！七十二地魔神折了一个，师尊会亲自过问的！”
林烬闻言，唇角牵起一丝笑意，轻笑一声，“你们天魔殿，不是本来就想杀我么？必杀榜第一位……殷姑娘，我可是在你们必杀榜上排第一呢。”
殷九璃哑然。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她满腔的怒火和急切都浇熄了大半，她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林烬说得对。
天魔殿的必杀榜上，林烬的名字挂在最顶端已经十年了，杀不杀毕东甫，天魔殿都要取他性命。
殷九璃死死盯着林烬那张淡漠的脸，像是要把他此刻的表情刻进骨头里。
当年自己跟在林烬身边学了一个月，领悟七情六欲之外的五毒八苦，林烬还赠予她灵傀三十七号，她一直以为，这份交情够重。
可今天殷九璃才发现，在林烬那里，这或许只是顺手为之的小事，不值得为一个死人破例。
“好。”殷九璃终于吐出一个字，“林烬，今日之事，本姑娘记住了！”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天魔幡祭出，裹着她化作一道血光破空而去，红衣在云层中拖出的尾迹很快就散了，像她来时一样干脆。
殷九璃走后，海面上安静了片刻。
审明渊三人从远处缓步走来，三人看向林烬的目光里，震惊还没散干净。
刚才那一剑，他们都看见了，毕东甫一个炼虚期的地魔神，连神魂都没逃出来，直接被从世上抹掉了，而殷九璃祭出的那天魔幡，中品道器，也没能挡住那一剑。
灵器生灵，道器存意。
能一剑破开中品道器防御的，只能是道器，而且至少是上品道器。
整个玄沧界有数的几件道器中，竟有一柄在林烬手里，道宗这次，是真的把底牌翻出来了。
“道子殿下……”审明渊走到林烬面前，拱手一礼，声音里带着感激，“多谢道子相救，若非道子出手，我等三人今日怕是已经成了毕东甫的养料。”
岳崇也跟着拱了拱手，满脸横肉上的表情有些讪讪，想起之前在冰神殿里那句滚一边去，现在脸还烫得慌。
苏妙音眉眼含笑，“多谢道子殿下搭救。”
林烬睁开眼，紫瞳扫过三人，淡淡道，“举手之劳，三位毕竟也为镇守天洲出过力，我不能坐视三位死于魔门之手。”
审明渊苦笑一声，“道子谦虚了，毕东甫乃天魔殿七十二地魔神之一，炼虚初期修为，又有七品血河意境傍身，我三人联手尚且不敌，道子却能将其斩杀……”
林烬问道，“你们怎么会得罪毕东甫？”
审明渊、岳崇、苏妙音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审明渊开口，“道子有所不知，当初天洲战场，河图现世，所有大乘期以下的修士，也就是炼虚、合体两境，修为都暴涨了三成，我等也因此得了大好处。”
“但也因为如此，人族渐渐占据上风，战场上不再局限于防守，进攻频率大增，可受伤的概率也随之升高。”
“暴涨的修为不是白来的，有收获就要有付出，正因为如此，有大量的修士在与邪族、魔族交战过程中，受伤严重，急需疗伤的宝药。”
“修士联盟虽然提供了大量的疗伤宝药，但需要战功才能兑换，而且僧多肉少。”
“天洲机缘虽多，可竞争也更激烈，像我等这种普通炼虚修士，遇到宝药根本抢不过那些大宗嫡传，无奈之下，只能退回下九洲寻机缘疗伤。”
“而下九洲机缘最多的，莫过于四极之海和中冥海。”苏妙音轻声说道。
四极之海，便是东海、南海、西海、北海，加上中央的中冥海，合称五海，每一片海域深处都藏着上古遗迹和天地异宝，是下九洲为数不多能与天洲媲美的地方。
林烬微微思索，目光转向殷九璃离去的方向，紫瞳里闪过一丝冷意，“毕东甫出现在这里，殷九璃也在这里……看样子，天魔殿在南海有什么谋划。”
青冥剑宗坐落在苍洲极南之地，紧邻南海。
如果天魔殿要在南海搞事，首当其冲的就是青冥剑宗。
审明渊点了点头，沉声道，“道子所虑极是，我等在南海搜寻机缘已有月余，确实察觉到天魔殿的人在暗中活动，只是没想到会是一位地魔神亲自坐镇，今日之事，怕是天魔殿在南海布局的一部分。”
林烬点了点头，看向三人，“你们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南海是不能待了。”审明渊叹了口气，“我等伤势未愈，再撞上天魔殿的地魔神，十条命也不够填，打算北上，往玄沧圣朝去。”
“玄沧圣朝？”林烬紫瞳微凝。
“不错。”审明渊点头，“人皇回归中洲之后，坐镇玄沧圣朝，知道我们这批从天洲退下来的修士大多带伤，人皇便发布了一条法令——凡入玄沧圣朝为官者，可免费享受疗伤宝药，我等三人虽然只是普通炼虚期，但混个官职总归不难。”
林烬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人皇这一手，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