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里的废弃货运码头,像一头趴卧不动的钢铁巨兽。生锈的集装箱堆成杂乱的迷宫,断裂的起重机骨架戳着灰蒙蒙的天空,几只海鸥落在锈蚀的管道上,发出几声沙哑难听的叫唤。林逸落在码头最外侧的仓库屋顶,双脚踩在锈铁皮上,那点轻微的响动,在清晨的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贴住屋顶。一阵细微的震动顺着金属传上来——不是海浪的节奏,是地下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机械低频嗡鸣。他慢慢调匀呼吸,强行压下胸腔里还在燃烧的怒火。愤怒还在,却已经冷却成了更锋利的东西,是决心,也像是一种破罐破摔的自毁冲动,他自己也分不太清。
视线扫过整片码头,透视视觉直接穿透层层锈铁与混凝土,直抵地下三十米的结构:加固的水泥墙、铅衬隔离室、能量屏障发生器,还有——成堆的绿色晶体,被封在强化玻璃容器里,散发出让他胃里本能抽搐的辐射。
是氪石。
而且数量惊人。
监控室里,怀特霍尔博士背对着入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他的白大褂一尘不染,银发梳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病态的精致。他身后的阴影里,冬日战士巴基·巴恩斯像尊雕塑般站着,金属手臂泛着冷硬的光,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墙壁。更远处,六具冬兵复制体排成两列,穿着同款战术装备,面孔各不相同,眼神却一样麻木冰冷。
“目标已抵达A区入口。”扬声器里传出机械的电子音。
怀特霍尔没有回头,目光牢牢锁在屏幕上。画面里,林逸的热成像轮廓是刺眼的橙红色,边缘却在不停波动,显得极不稳定。情绪剧烈起伏,愤怒、痛苦、孤独——简直是最完美的实验样本。
“启动一级抑制场,”他语气平淡得像在点早餐,“输出百分之十,放他进来。”
巴基走到控制台前,金属手指敲下按键,没有半分迟疑,只有机械般的精准。
林逸从屋顶的维修通道钻进建筑内部。生锈的铁梯被他随手一握就软成了泥团,他松开手,轻轻落地。仓库里空旷得吓人,高高的天窗漏下几缕晨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
氪石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即便隔着三十米厚的混凝土与铅衬,那股熟悉又恶心的虚弱感还是顺着骨髓往上爬。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振金战衣内衬微微发烫,生物力场自动启动,在他皮肤表面覆上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金光晕。
托尼说过,能扛百分之五十的辐射。
可这里不是实验室的小样本,是成吨的氪石,再加上未知的能量屏障。百分之五十,恐怕根本不够看。
他贴着仓库边缘移动,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双眼扫过每一寸墙面、每一块地板。没有守卫,没有明哨,连运动传感器都没有。安静得过分。陷阱从来不会这么直白,除非——
脚下的地板突然往下沉。
不是普通的陷阱门,是整整一块直径十米的圆形平台,正以平稳得可怕的速度缓缓下降。林逸猛地起跳,可头顶的钢板已经轰然合拢,彻底封死了退路。他在下沉的平台上站稳,拳头死死攥紧,准备一落地就击穿墙壁冲出去。
平台停稳。
他被困在一个圆柱形的封闭空间里,十米宽,十五米高,墙壁是光滑得反光的暗黑色合金。头顶的入口彻底锁死,脚下的平台纹丝不动。
下一秒,灯光亮了。
不是普通照明,是嵌满环形墙壁的绿色荧光灯。光线越来越亮,从柔和的浅绿,变成剧毒般刺眼的深绿,氪石辐射被灯光放大、集中,死死锁在这个狭小的牢笼里。
林逸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剧痛从每一个细胞里炸开,像是无数根绿色的针从身体内部往外穿刺。呼吸变得异常艰难,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生物力场的金光剧烈闪烁,拼命抵抗着辐射,可那绿光像有实体一样压过来,挤压、渗透、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力量。
“抗性百分之四十三,持续下降。”监控室的电子音汇报。
怀特霍尔看着屏幕里跪在地上的林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滴在金属地板上,瞬间蒸成一缕细雾。他在抵抗,这很好。抵抗能产生数据,痛苦能产生数据,崩溃,更是最珍贵的数据。
“把输出提到百分之二十。”怀特霍尔淡淡下令。
巴基的手指,再次落在键盘上。
林逸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撑着站起来。膝盖控制不住地发抖,脊椎像是随时会断裂。他能感觉到振金内衬在发烫,生物力场发生器正超负荷运转。战衣在拼命吸收、转化、分散辐射,可它本就不是为这种强度设计的。托尼早就警告过他,长时间暴露在高浓度氪石里,战衣会直接过载报废。
“那就别待太久。”当时他是这么回的。
现在他才懂,托尼眼神里的担忧从何而来。
有些陷阱,一旦踏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抬头望向头顶的钢板。十五米,放在平时,轻轻一跃就能碰到。可现在,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但他必须试——
林逸屈膝、蓄力,猛地向上跳。
只离地三米。
一股无形的重力狠狠把他拽回地面,双脚砸在金属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大口喘着气,肺里像着了火。四面八方的绿光涌过来,舔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眼睛,堵在他的喉咙里,几乎让他窒息。
生物力场闪烁得更加剧烈,金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崩解、在碎裂,在皮肤表面噼啪作响,迸出细小的电火花。抗性从百分之三十,掉到百分之二十五,再往下滑——
“关闭力场。”怀特霍尔突然开口。
巴基按下按键。
满墙的绿光瞬间熄灭,黑暗骤然降临,只有应急灯的微弱红光。林逸跪倒在地,拼命呼吸,汗水早已浸透了战衣里的衣服。剧痛在慢慢退去,可深入骨髓的虚弱丝毫没有消失,残留的氪石辐射像毒气一样弥漫在空气里。
紧接着,另一种灯光亮起。
冰冷的蓝色,从天花板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不是氪石辐射,是一种压制性的能量屏障。林逸试着撑起身,却发现身体重了足足十倍——不是重力增强,是他的力量被硬生生抽走了。黄太阳赋予他的能量在飞速退去,像潮水退潮后,只留下一片干涸的沙滩。
“生物力场发生器过载失效,目标力量降至基准值百分之三十,仍在持续下降。”电子音播报。
“完美。”怀特霍尔轻声赞叹。
屏幕里,那个曾经翱翔天际、热视线烧穿坦克、一拳轰碎机甲的超人,此刻连站稳都显得无比艰难。“启动第二阶段,放猎犬。”
墙壁上,六道暗门同时滑开。
六个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统一的黑色战术服,毫无标识的金属面罩,脚步整齐划一,没有多余动作,没有交流,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们是影子,是工具,是冬日战士的劣质复制品。
但他们有六个。
第一个人猛地扑上来,速度快得反常。林逸勉强侧身躲开,拳风擦过脸颊,带来一阵刺痛。换做平时,这一拳连他的汗毛都碰不到,可现在,他连反应都变得迟钝。
第二个人从右侧横扫,低腿直踢他的膝盖。林逸抬腿格挡,胫骨相撞的闷响让人牙酸。
疼。
真实的疼。
他已经太久没有在战斗里感受到这种切切实实的痛感了。
第三、第四个同时从背后突袭,肘击与膝撞直奔他的脊椎和肾脏。林逸猛地转身,双臂交叉硬扛,巨大的冲击力把他逼得连连后退,脚跟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合金墙上。
第五、第六个从两侧包抄,手腕弹出电击棒,蓝色电弧在顶端噼啪作响。
林逸喘着粗气,背靠墙壁,看着六个复制体缓缓逼近。面罩后的眼睛空洞无神,没有愤怒,没有兴奋,甚至没有杀意,只有机械、冰冷的执行指令。他们是完美的杀戮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