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是在第三天清晨醒过来的。
阳光穿过医疗层的观景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她缓缓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素净的白色天花板,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嵌在里面的照明与通风口。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感,沉沉地压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小的针在扎着皮肉。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慢慢渗进意识里,像温水漫过干裂的土地。她还活着,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身上连着各式监护仪,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在那颗氪石子弹几乎击穿心脏的情况下,她活下来了。
她轻轻偏过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林逸。
他就那样靠着墙,头微微歪向一侧,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照亮了睫毛投下的浅影。他的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就算陷入沉睡,也没有松开半分。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指节上带着细微的擦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留下浅浅的粉色印子。
娜塔莎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用自己的血救了她的男人,看着这个曾为她痛苦、暴怒、恐惧,如今又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人。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他却瞬间醒了。
林逸的眼睛猛地睁开,湛蓝色的瞳孔瞬间聚焦,随即转向她。看清她醒着、看着他、还在平稳呼吸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动。
“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嗨。”她回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虚弱,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立刻坐直身子,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另一只手抬到半空,想去碰她的脸,却又顿住,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眼前的人。
“疼吗?”他问。
“跟被卡车碾过一样。”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可这个微小的动作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她轻轻抽了口气。
“别乱动。”他立刻倾身靠近,语气带着急切,“医生说你断了三根肋骨,肺叶被子弹擦到,还有氪石辐射引发的器官衰竭……但你恢复得很快,比他们预料的快太多。他们说这是奇迹,可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根本不是什么奇迹。”
娜塔莎望着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划开手腕,把带着金色光泽的血喂进她嘴里。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口,再淌遍全身,像阳光注入了冰冷的血管。
“你的血。”她低声说。
“是我的血。”他坦然承认,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娜塔莎,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短期的、长期的……托尼一直在监测数据,可我还是怕……”
“它救了我。”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不管以后会怎样,我活着,这就够了。”
林逸闭上眼,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娜塔莎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很轻,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
“是我差点害死你。”他的声音裹着浓重的痛苦,“因为我的蠢,我的不信任,我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冲动行事,一头扎进陷阱。最后换来的,是你替我挡了那颗子弹,是你躺在这里……那颗本该要我命的子弹。”
娜塔莎用尽全身力气,指尖微微收紧,握了握他的手。
“看着我。”她说。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看起来糟透了,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像是失去了整个世界。
“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娜塔莎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疼,却依旧坚持说下去,“在你以为我背叛你的时候,你还会独自去闯斯特拉克的基地吗?”
林逸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那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心疼的理解。
“会。”他最终开口,语气里满是苦涩,“因为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不。”娜塔莎轻轻摇头,“因为你就是你。你会在乎,会受伤,会在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愤怒、痛苦,会做出傻事。你不是神,不是完美的英雄,你只是个有血有肉、会犯错、会难过的人。”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胸口疼得像着了火。林逸瞬间紧张起来,她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能撑住。
“我也一样。”她继续说,“我以为瞒着报告的事是在保护你。我以为万一哪天你失控、被控制、走上歪路,我能有办法阻止你,而不用……不用亲手杀了你。我以为我做好了所有预案,可你知道吗?”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枕头。
“我唯一没准备好的,是你不再信任我。我唯一没计划过的,是你离开我。我唯一扛不住的,是你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林逸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他低下头,肩膀不住颤抖,无声地哽咽。娜塔莎抬起没输液的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对不起。”他哽咽着,“对不起娜塔莎,对不起我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对不起我怀疑你,对不起我……”
“我也有错。”她轻声说,“我本该一开始就告诉你弗瑞的要求,告诉你那些报告的用处,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做那些记录。我该信你,信你能理解,信你明白我是在保护你,保护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即便每一次呼吸都钻心地疼。
“那些报告,”她慢慢说,“每一份的结尾,都写着同一句话:‘若林逸·艾尔确认失控,对平民构成直接威胁,且所有手段均失效,授权执行以下方案制服或终止。’而方案的第一行就是——娜塔莎·罗曼诺夫负责执行,由她判断采取何种手段。”
林逸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弗瑞说,万一你真的成了威胁,”娜塔莎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我能靠近你,只有我能让你放下戒备,只有我……能做必须做的事。”
“不。”林逸低声呢喃,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他不能……他怎么能让你……”
“是我自己要求的。”娜塔莎的眼里,反而透出一丝解脱,“是我坚持要写进计划里。因为我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如果真的别无选择……我宁愿那个人是我。我宁愿亲手结束你的痛苦,也不想看着你被别人伤害、折磨,被当成怪物、武器,被当成必须销毁的实验体。”
她望着他,泪水无声地流淌。
“因为我爱你,林逸。所以我宁愿你死在我手里,死得像个英雄,像个……人,也不想你活成别人恐惧、憎恨的样子,活成他们想要的武器。”
林逸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死死攥着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想反驳,想抗议,想告诉她这太残忍、太不公平,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清楚,如果角色互换,他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
“那些报告,那些关于你的能力、弱点、心理的所有记录,”娜塔莎继续说,“从来不是用来对付你的,林逸。它们是为了在万不得已时,让你能有尊严地离开,而不是被那些想利用你、控制你的人抓去,变成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变成武器库的兵器。”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你能懂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林逸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缠满绷带的胸口,看着她眼底的泪与期盼,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懂。”他声音沙哑,“但我不能接受。我懂你的理由,懂弗瑞的顾虑,懂这个世界的规则——有力量,就必须被约束;有能力,就必须被制衡。这些我都懂,可我不能接受那个人是你。我不能接受,有一天要由你来做那个选择,那个……结束我生命的选择。”
他握紧她的手,眼底闪着决绝的光:“所以我们要改规则,建立我们自己的规则。没有神盾局,没有复仇者,没有弗瑞,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