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科维亚的废墟画面,只用了二十四小时,就爬满了世界的每一块屏幕。
CNN的镜头翻来覆去播着城市升空、英雄缠斗、平民撤离的惊险片段,旁白带着抓人的戏剧感:这是拯救,还是毁灭?BBC的演播室里,穿西装的政治学家和退役将军吵得面红耳赤,差点隔着桌子打起来。RT则把镜头死死对准“美国超级英雄在他国领土制造的灾难”,画面里循环闪过索科维亚民众的哭脸,还有被碾成碎片的教堂、学校、医院。
社交媒体更是直接炸成了一锅粥。
推特热搜前三条全是相关的:#索科维亚灾难#、#问责复仇者#、#超人救了多少人#。点进去就是一片混战,观点裂得像被热视线切开的钢板,连个中间地带都找不到。
“他们救了世界啊!没复仇者,现在整个欧洲都成辐射区了!”
“救个屁!一座城没了!谁给他们的权力,在别人的国家炸掉整座城市?”
“快银死了啊!他才二十多,为了救个孩子挡了子弹,这不是英雄是什么?”
“英雄?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呢?那些连亲人尸体都拼不起来的人呢?谁当他们的英雄?”
“超人一个人救了四千八百多个人!他差点把整座城托住!”
“然后转头把城炸出个三公里宽的大坑,这也叫救?”
林逸按灭了手机屏幕,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坐在医疗帐篷外的破木箱上,看着底下的人在废墟里扒来扒去。晨曦早就散了,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空气里全是散不去的灰尘和焦糊味,吸一口都呛得慌。他的T恤被汗和血浸得硬邦邦的,背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粉嫩嫩的新肉,在太阳底下亮得有点扎眼。
娜塔莎从帐篷里走出来,刚和一个索科维亚的本地官员谈完。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眼镜腿断了用胶布缠着,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怒火。她们谈了十分钟,大半时间都是女人在说,娜塔莎安安静静地听,最后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女人转身就走,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在偷偷发抖。
她在说什么?林逸开口,哪怕他的超级听力早就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她侄子没了。娜塔莎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水,十八岁,国民警卫队的。奥创的机器人冲进来的时候,他和战友堵在学校门口,让里面的孩子先跑。最后只找回来一条胳膊。
她喝了一大口水,喉结动了动,又接着说,她说谢谢我们拦住了世界毁灭,可也问,为什么是索科维亚?为什么永远是小国、弱国要担这些后果?为什么从来没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城市飞上天?
林逸沉默着,他给不出答案。
她还问,如果这是纽约,是华盛顿,是伦敦巴黎,你们还会这么做吗?你们会让一座城升空,再亲手炸碎,就为了杀一个敌人?
我们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林逸的声音很轻。
她知道。娜塔莎看向远处,那个女人已经回到了废墟里,正帮一个老太太辨认烧得焦黑的照片,她只是需要有人听她说。需要有人承认,拯救世界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是她的人民在扛。
她转过头,绿眼睛里翻着复杂的情绪,这就是为什么要协议,林逸。不是因为我们错了,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框架,一个规矩。一个下次再做选择的时候,有人能站出来替他们说“不,还有别的办法”的机制。
规矩会被滥用的。林逸说,罗斯那种人,会把协议变成锁链,变成捅人的刀。
可没规矩,我们就会变成刀。娜塔莎握住他的手,掌心凉得厉害,我们已经是了。你看看这里,看看这一切。我们做了自己觉得对的事,然后让整个世界承担后果。这不对,林逸。这不对。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托尼走了出来。他已经脱了战甲,换了件简单的T恤和长裤,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手里攥着个平板,屏幕上还在滚着没完没了的新闻和评论。
二十四小时到了。托尼的嗓子哑得厉害,罗斯在联合国大会等着呢,117个国家的代表全到齐了。协议两小时后正式提出来,第一轮投票。
这么快?林逸皱起眉。
索科维亚给了他们所有能拿出来的理由。托尼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恐惧是最好的粘合剂。人们怕奥创,怕下次会出来更疯的东西,更怕……我们。
他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文件的标题:《索科维亚协议——关于超人类活动国际监管框架的公约草案》。
一百一十七页,我熬了一整夜啃完的,核心就那几条破规矩。托尼的指尖划过屏幕,所有超能力者必须去联合国注册,把你有什么本事、什么弱点、真名叫什么全抖出来。所有超能力相关的行动,不管是救援、执法还是防御,必须先拿到联合国超人类事务委员会的批准。跨境行动要所在国政府和联合国双重授权。违反的人,要上国际法庭,严重的会被强制监管,或者……消除威胁。
消除威胁?林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意思就是,只要他们认定你是“不可控的全球性威胁”,就有权对你用致命武力。娜塔莎的声音压得很低。
托尼点了点头,罗斯是这个委员会的首任主席。他有提名权,有批准行动的权力,还有授权动武的权力。协议一旦过了,他就是地球上最有权的几个人之一。
你不会签的,对吧?林逸看着托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托尼沉默了。他看向远处的废墟,看向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金属残骸,看向天空里还在盘旋的媒体直升机。很久很久,才开口说话。
奥创是我造的,这座城是我毁的。那些人,他指着废墟里的身影,那些没了家、没了亲人的人,都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我签这份协议,不是因为我同意每一条鬼话,是因为我们需要……需要有人告诉我们,我们错了。需要有个东西,在我发疯的时候,能拦住我。
可系统会被滥用——林逸想反驳。
我知道!托尼突然提高了音量,随即又泄了劲,肩膀垮了下来,我知道,林逸。我知道罗斯是什么货色,知道政治是个什么脏东西。可我更知道我自己。我知道只要我脑子里冒出个想法,只要我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我就会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纽约的核弹,奥创,索科维亚……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结果呢?我他妈的错得离谱。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我需要这个。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有个人能对我说“不”。哪怕那个人是罗斯,哪怕那个系统烂得像坨屎。因为再烂的系统,也比一个发疯的我强。
林逸说不出话。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自负到骨子里、觉得自己能搞定一切的天才,现在被愧疚和自责压得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他想反驳,想说这不是解决办法,想说一定有更好的路。
可更好的路在哪?他也不知道。
你要签吗?他最终看向娜塔莎。
娜塔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托尼,又看了看林逸,最后看向远处无边无际的废墟。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我会签。她说,我会进那个委员会。我会盯着,不让它被滥用。我会……尽力让它变成个好东西。
如果做不到呢?
那我就走。娜塔莎看着他的眼睛,可至少我试过了,林逸。至少我试过在规矩里改它,而不是站在外面骂它不公平。
林逸站了起来。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点空间喘口气,需要好好想想。可他心里清楚,想再多也改不了现实。现实是,协议两小时后就会被提出来,117个国家会投票通过,托尼会签,娜塔莎会签,而他,会变成那个不合作的刺头,那个麻烦制造者,那个“不可控的全球性威胁”。
我去帮忙清废墟。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废墟深处。
纽约,联合国总部。
大会厅里坐得满满当当。117个国家的代表,媒体席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旁听席坐满了各个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