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风是带刃的。能顺着骨头缝,往人骨髓里钻。
林逸落在雪地上的瞬间,最先攫住他的不是寒意。他的生物力场早把体温锁在了舒适的区间。是静。
不是山林里那种带着松涛和雪落的宁静。是死透了的静。是被全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才有的、沉得能压垮人的沉默。废弃的苏联基地像一头僵死的巨兽,趴在山谷里。混凝土建筑在几十年的风雪侵蚀下开裂剥落,铁丝网锈蚀断裂,岗亭歪歪斜斜,随时会倒。
昆式战机停在一片勉强算平整的雪地上,引擎早就熄了。尾喷口残留的热量融开一圈雪水,没等积成水洼,就被寒风冻成了薄冰,脆得一碰就碎。舱门打开,史蒂夫第一个走出来,接着是巴基,然后是山姆、克林特、旺达。斯科特留在机舱里监控系统,这是他们提前说好的,总得有个人守住退路。
就是这里。巴基说,声音很轻,轻得快被风卷走,像在跟自己脑子里的影子说话。他盯着远处那片建筑群,眼神空得像被掏过,手指却不受控地攥紧,金属左臂的液压件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像在发抖。
你确定?史蒂夫问,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确认。
我记得。巴基的声音更轻了,我记得来过这里。很多次。在梦里,不,不是梦。在执行任务之后,在……在那些我不愿回想的事情之后,他们带我回这里。冰冻,解冻,再冰冻,再解冻。像一个工具,用完了就收起来,需要了再拿出来。
旺达走到他身边,指尖漫开一点混沌魔法的红光。这里有太多痛苦的回声了。她低声说,眼睛闭了几秒,再睁开时,眼尾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很多尖叫,很多哀求,还有很多……空。像被人把灵魂整个挖走,只剩个壳子在这儿飘着。
五个。巴基突然开口,涣散的眼神一下子聚成了尖,除了我,还有五个。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冬日战士,但比我……更完整。洗脑没出过岔子,没跑过,没反抗过。是他们手里最完美的杀人机器。
山姆把手里的步枪攥得更紧了。那还等什么?进去清场啊,趁他们还没醒,先把威胁掐灭。
不行。史蒂夫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来杀人的,山姆。我们是来挖真相的。如果真的还有其他冬日战士,我们得确保他们不会变成新的麻烦,但首要目标是泽莫。他把我们引到这儿,绝对没安好心。
他就是要我们内斗。克林特的眼睛扫过周围每一处阴影,鹰眼的本能让他把所有可能藏人的狙击点都标在了脑子里,从维也纳,到柏林,再到这个鬼地方,他一直在拆我们,让我们自己打起来。我猜,他这盘棋,就快将军了。
林逸抬眼看向基地的主楼,X视线顺着混凝土墙往里钻,一层层扫过走廊、废弃的房间、锈死的控制室,最后停在了地下。很深的地下。那里有生命信号,不止一个。但信号很怪,弱得像快熄灭的烛火,心跳慢得离谱,体温低得跟周围的冻土没差,像冬眠的熊。
地下三十米。他收回视线,五个休眠舱,带着生命体征。还有一个单独的活人,在旁边的房间里,心跳正常,应该就是泽莫。
六个?巴基的眉头一下子拧死了,你说六个休眠舱?
五个带生命信号,一个空的。林逸又仔细辨了辨,空的那个尺寸小一圈,像给孩子用的。里面现在是空的,只剩点陈旧的生物组织残留。
巴基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孩子……
什么孩子?史蒂夫立刻看向他。
我……我不知道。巴基按住太阳穴,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表情疼得像要裂开,有碎片,记忆的碎片。一个小男孩,金发,蓝眼睛,总在哭。他们让我……不,我不记得了。但那个空舱,我见过,很多次。
旺达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红色的微光顺着他的皮肤渗进去。让我看看。她闭着眼,几秒之后,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像被什么东西烫到,眼睛里全是震惊,还有藏不住的怜悯。
巴基……
你看到了什么?林逸问。
旺达的目光在巴基和史蒂夫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林逸身上。一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他被关在那个休眠舱里,他们用他……用他拿捏巴基。每次巴基有反抗的苗头,或者记起了什么,他们就把孩子带出来,威胁要伤他。那孩子是……某个大人物的儿子,至少是他们觉得巴基会在乎的人。但我看不到他后来怎么样了,记忆太碎了,全是血和尖叫。
风卷着雪沫子砸在人脸上,像小刀子。没人说话,只有风在废弃的建筑之间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响,像无数个没处去的亡魂在哭。
我们进去吧。史蒂夫最终开了口,声音被风割得一截一截的,不管里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都得面对。为了巴基,为了那些可能还活着的人,也为了我们自己。
基地里面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冷得像冰窖。
主电力系统早就烂透了,只剩几盏应急灯还在苟延残喘,惨白的光在走廊里拖出长长的、晃来晃去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跟着你。空气里混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防腐剂的味道,像停尸间。
林逸走在最前面,超级感官拉到了极致。他能听见管道里老鼠窜过的窸窣声,能听见远处水滴砸在地上的嗒嗒声,还能听见……呼吸声。很弱,很慢,像沉在水底的气泡,从地下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这边。他指了指面前一道厚重的防爆门。电子锁早就没电死了,但机械锁还扣得死死的。史蒂夫上前,双手扣住门把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硬生生把那扇几百斤的门给拉开了。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在死寂的走廊里撞来撞去,听得人牙酸。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应急灯的光只照得到前十级台阶,再往下,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我真他妈讨厌这种地方。克林特嘴里嘟囔着,手里已经摸出了弓,搭上了一支照明箭,我先下。
不,我来。林逸开口,眼睛在黑暗里漫开一点淡红的热视光,把下面的结构看得清清楚楚。下面有陷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是冲着我来的。墙里嵌了铅板,我的X视线穿不透。地板上全是压力感应装置。泽莫知道我们会来,更知道我会来。
他准备了氪石?史蒂夫的声音沉了下来。
有可能。林逸点了点头,但没关系,我能应付。你们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别踩错地方。
他率先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棺材板上。下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楼梯到了头,前面又是一道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蓝光。
林逸推开门。
房间大得离谱,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墙是光秃秃的混凝土,天花板很高,挂着一排老式的日光灯管,没几根能亮的,嗡嗡地响着,闪着忽明忽暗的蓝光,把整个房间衬得像个巨大的停尸间。
房间正中央,整整齐齐排着六个休眠舱。
五个是竖着的,像一口口立着的棺材,透过舱门上的观察窗,能清楚看到里面的人。都是三十到四十岁的男性,穿着苏联时期的军装,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但胸口有微弱的起伏。还活着,只是陷在深度休眠里。
第六个是横放的,比其他的小了整整一圈,舱门敞着,里面是空的。就像林逸之前感知到的那样,只剩一点干涸的痕迹,像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体液。
巴基走进来,脚步晃得厉害,像随时会倒。他走到那五个竖舱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脸色越来越白,白得跟里面的人没差。走到第三个舱前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按在观察窗上,金属指尖在玻璃上划出浅浅的印子。
伊万。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记得他。他是第一个。他们拿他试洗脑程序,试到他彻底疯了。疯了也舍不得销毁,就关起来,用药物吊着命,就因为他是个……完美的样品。
其他人呢?史蒂夫问,声音轻得怕吵醒什么。
谢尔盖,亚历山大,德米特里,尼古拉。巴基一个一个指过去,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