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的海岸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和五年前比,这里静得有点吓人。
林逸压下飞行高度,生物力场自动排开了海面湿冷的雾气。他沿着海岸线慢慢飞,超级视力穿透薄雾,牢牢锁在了远处那栋极具设计感的临海别墅上——这是托尼·斯塔克在马里布的故居炸了、复仇者基地成了废墟之后,和佩珀、小摩根最后的避风港。
别墅从外面看没什么变化,洁白的几何结构,整面的落地窗正对着太平洋,私人码头还停着几艘游艇。但林逸能“看”到更多:别墅周围的安保系统至少升了三级,隐蔽的自动炮台、能量护盾发生器、加固过的地下掩体,还有十二台处于待机状态的“家庭协议”战甲。这哪里是亿万富翁的度假屋,这是个堡垒,是一头受伤的野兽缩起来舔伤口,还把所有尖刺都对准了外面的巢穴。
林逸落在别墅前的沙滩上,潮湿的沙子在脚下踩出浅浅的印子。他没穿制服,就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配工装裤——今天是私人拜访,以朋友的身份。
他刚走到正门,一个温和的电子音就响了起来。
“早上好,林先生。斯塔克先生和波茨女士在玻璃花房。需要我通报吗?”是星期五的声音,可比起在复仇者基地里,这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甚至还有点疲惫。连AI都能被主人的状态磨成这样吗?
“不用了星期五,我自己过去就好。”林逸说。他来过几次,熟门熟路。
“好的。波茨女士吩咐过,您可以直接进入。需要咖啡或者别的饮品吗?”
“一杯水就好,谢谢。”
“马上送到花房。”
正门无声地滑开。屋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还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装修还是托尼一贯的极简现代风,可到处都是不属于他的痕迹:散落在羊毛地毯上的彩色积木,歪倒在沙发旁的毛绒兔子,茶几上喝了一半的牛奶杯,杯沿还留着个小小的、可爱的唇印。
都是生活的痕迹,孩子的痕迹。和林逸记忆里那个永远纤尘不染、冷硬得像未来展厅的斯塔克豪宅完全不一样。这里有了温度,也有了点乱糟糟的、活生生的烟火气。
林逸穿过客厅,走向侧翼的玻璃花房。这是佩珀非要建的,她说托尼需要点“有生命力、不会爆炸、也不用写代码的东西”分分心。托尼当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结果第二天,全纽约最好的花房设计师和植物学家就堵在了他家门口。
花房的门虚掩着。林逸轻轻推开,暖湿的空气混着泥土和花香扑面而来,和外面海边的清冷完全是两个世界。阳光透过特制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热带植物宽大的叶片上跳来跳去。
然后他看见了托尼。
托尼·斯塔克坐在一张特制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正对着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蝴蝶兰。他穿了件宽松的棉麻家居服,外面套着件深灰色开衫,头发比上次见又长了些,乱蓬蓬地搭在额前。一条胳膊打着石膏固定在胸前,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偶尔会神经质似的颤一下。
他的背影太瘦了,也太……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是那种精气神被彻底抽干,只剩个空壳的枯槁。那个永远昂着头,眼睛里闪着玩世不恭和惊人智慧的托尼·斯塔克,现在像一尊正在慢慢风化的石像。
佩珀·波茨站在他身边,正弯腰轻声说着什么。她穿了件浅米色的家居服,金发松松挽在脑后,脸还是那么精致,可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明明白白写着这五年无休止的操劳。她看见林逸,抬起头,给了他一个疲惫却真诚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他今天精神不太好。”
林逸走了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花房里格外清楚。托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回头。
“托尼。”林逸在他身边停下,目光落在那些白色兰花上,“花养得真漂亮。佩珀,你费心了。”
“是自动灌溉和恒温系统的功劳,”佩珀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还有星期五一天十二次的监测报告。我也就偶尔来浇浇水,跟它们说说话。植物能感觉到情绪的,你知道吗?”这话看似对林逸说,眼睛却一直落在托尼身上。
托尼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林逸。
那双曾经灵动、锐利,永远带着嘲讽和激情的焦糖色眼睛,现在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眼窝深陷,颧骨凸了出来,脸颊上还有没消下去的淤青和擦伤。泰坦星上的旧伤没好全,又强行用没调试好的纳米战甲硬扛,最后在纽约的废墟里埋了十几个小时——他的身体早就垮了。四根肋骨断了,左臂右腿骨折,内脏多处出血,脊椎也受了损。更要命的是,能量灼伤和无限宝石的残余辐射,把他的神经末梢和部分器官功能毁得一塌糊涂。布鲁斯和最好的医疗团队保住了他的命,可康复的路,长得看不到头。
而比身体伤得更深的,是心。
“林。”托尼的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来晚了。星期五的晨间简报十分钟前就结束了。佩珀非要我听,说南美哪个军阀又抢了本该给难民的粮食,哪个城市因为净水厂的操作员没了,又开始闹痢疾,说斯塔克工业的股票又跌了零点五个百分点,就因为CEO是个瘫在轮椅上的废人。”
他扯了扯嘴角,那根本不是笑,是写满了自我厌恶的扭曲:“不过有个好消息,烁灭之后,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降了百分之四十。你看,灭霸是对的,宇宙终于他妈的‘平衡’了。”
“托尼。”佩珀的声音带着恳求,手轻轻放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
林逸没说话,拉过旁边的藤编椅子,在托尼对面坐下。接过星期五用微型机器人悄无声息送来的水,喝了一口,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托尼。
“我今天不是来听简报的,托尼。”林逸说,“也不是来跟你扯灭霸的哲学,或是斯塔克的股价。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看我的朋友。”
托尼的目光和他对上了几秒,就飞快地移开,重新落回那些白色兰花上,仿佛那是什么解不开的宇宙难题。“朋友。”他把这个词嚼碎了吐出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的朋友一半化成了灰,另一半忙着满世界当救世主。就我坐在这里,看着花,听我老婆念童话故事,像个等着临终关怀的可怜虫。”
“托尼,别这么说。”佩珀的声音哽咽了。
“我说的是事实,佩珀。”托尼的呼吸突然急了点,打了石膏的胸口微微起伏,“我是个失败者。我造了盔甲,当了钢铁侠,组了复仇者,甚至搞出了能预测全球威胁的算法。结果呢?灭霸来了,我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在我怀里变成灰,我最好的朋友在我面前化成烟,我飞到外太空,差点冻死饿死,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能拦住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低吼,然后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佩珀连忙蹲下身,轻拍他的背,把水杯递到他嘴边。托尼却偏开了头,不肯喝,咳嗽让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
等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下去,林逸才缓缓开口:“彼得的事,不是你的错。”
“当然是我的错!”托尼猛地转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瞪着林逸,“是我把他从学校里拽出来的!是我把那件可笑的睡衣塞给他,告诉他我们要去打外星人拯救世界!我他妈给了他战衣,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英雄!然后我把他带到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外星球,让他死在了离家几百万光年的地方!死在了我怀里!”
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下来,混着脸上的冷汗。他没擦,就那么瞪着林逸,仿佛在等着林逸骂他,反驳他,给他任何能让他更痛、更能坐实自己罪孽的东西。
可林逸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有沉沉的、静默的理解。“我知道。”林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我知道那种感觉。看着在乎的人消失,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我也在泰坦星上,托尼。我也在那里。我也没能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