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的这间隔离病房,说好听点是病房,说难听点,就是个装着人的精致囚笼,白得晃眼的墙壁,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窗外二十四小时没停过的媒体喧哗和抗议者的叫骂,病房门口荷枪实弹、眼神跟雷达似的捷克特警和国际刑警——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彼得·帕克,昨天还是个在学校里有点跟不上节奏的普通高中生,今天,就成了全球通缉的杀人犯、叛徒,成了人人喊打的全民公敌。
新闻就像个停不下来的绞索,没完没了地播,勒得他喘不过气。不管是哪家主流媒体,哪个社交平台,甚至街头巷尾大爷大妈的聊天,全是“蜘蛛侠身份曝光!”“高中生英雄竟是冷血杀手?”“神秘客之死:一场精心的背叛?”这类标题。他被人剪辑得面目全非,配上挑动情绪的解说和悲情音乐,那段“杀害神秘客”的视频,在网上播了数十亿次。神秘客那张化过妆、满是“悲壮不甘”的“遗容”特写,跟他略显稚嫩的证件照并排放在一起,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舆论一边倒得没半点悬念。贝克团队早有预谋地放消息、引导情绪,把他过去当蜘蛛侠做的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救援,全翻出来重新解读——是伪装?是为了骗信任?还是藏着别的心思?甚至有人把“烁灭”的大灾难,也跟“来路不明的蜘蛛侠”扯在一起,暗戳戳说他可能早就跟外星威胁勾结。各种阴谋论满天飞,理性的声音早被愤怒和恐惧的浪潮淹得没影了。
更让彼得心如刀绞的,是连累的人。
事件一爆发,MJ和奈德就被捷克警方“保护性拘留”讯问,后来又被紧急遣返回国。他们的照片、跟彼得的过往互动、甚至私下的玩笑话,全被媒体挖出来反复嚼,往歪处曲解。奈德被说成“被蒙蔽的帮凶”或者“天真的崇拜者”,MJ那股冷静疏离的性子,也被人恶意猜成“早知道内情”“冷漠旁观”。他们的家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社交平台全是骂人的话,正常的日子彻底被毁了。
而最让彼得恐惧、最让他痛得喘不过气的,是远在纽约的梅姨。
事件曝光后没几小时,梅姨的电话就打到了医院,却被警方以“调查需要”拦了下来。彼得只能从病房电视的滚动新闻里,看见梅姨憔悴、惊恐,却强撑着镇定的脸。她被记者堵在公寓楼下,闪光灯闪得人眼睛生疼。她对着镜头一遍遍地说:“我的彼得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个善良的孩子!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求求你们,让他说句话,查清楚!”声音抖得厉害,眼神里全是无助和痛苦,那痛苦像烧红的刀子,一下下扎进彼得的心脏。
没过多久,梅姨的公寓就遭了殃,被极端的“神秘客粉丝”砸了窗户,外墙泼满了侮辱性的标语。她不得不暂时搬出去,躲在朋友家,可骚扰和威胁从没停过。FBI和神盾局那些残余部门,也找上门来,一连几个小时盘问,想找彼得“叛变”或者“有危险技术”的“证据”。
彼得感觉自己被扒了层皮,赤条条地扔进了沸腾的油锅里。每一道看他的目光——不管是电视里的,还是病房玻璃窗后的——都满是憎恨、怀疑或者猎奇。他没了名字,只剩下“蜘蛛侠/彼得·帕克/凶手”这个恶心的标签。他失去了朋友,让他们因为自己受了无妄之灾。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发誓要守护的梅姨,因为他暴露在全世界的恶意里,承受着本不该属于她的恐惧和伤害。
这种痛,比楼顶被无人机击中、从几十米高摔断骨头还要剧烈千百倍。这是一种从灵魂里渗出来的冰冷绝望。他蜷缩在病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可窗外的声浪、心里的嘶吼,还是能钻进来。他想辩解,想怒吼,想冲出去告诉全世界贝克是骗子,一切都是阴谋!可他没证据。破损的战衣、摔坏的加密通讯器——他偷偷试过修,可内部的精密元件彻底坏了——全被警方当“关键物证”收走了。他空口无凭。
法律程序慢得像蜗牛爬,却冷得像冰。国际刑警发了红色通缉令,引渡程序正在讨论。美国那边,好几个部门都说自己有管辖权,吵来吵去的同时,给彼得的指控清单越列越长。他的律师——法庭指派的,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跟他说,情况“非常不乐观”,视频证据“特别有说服力”,公众情绪“对辩护太不利”,让他“最好考虑认罪,换点从轻处理的机会”。
认罪?认下这莫须有的谋杀和背叛?彼得绝望地摇头。他不怕坐牢,甚至不怕死。可他怕梅姨一辈子背着“杀人犯姑姑”的污名,怕MJ和奈德永远活在自己的阴影里,怕“蜘蛛侠”这个名字,从此跟罪恶、欺骗绑在一起,怕托尼先生、梅姨教他的一切——关于责任、关于善良、关于“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信念,被彻底踩在脚下。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想办法,从这绝境里翻盘。
几天后,在严格的医疗监控和警方看守下,彼得被允许打了一通“必要的”视频通话——跟法庭指定的律师,还有远程接入的一个“儿童青少年心理专家”——程序要求的,没办法。
通话在病房里一个被严管的终端上进行。律师还在重复那些让人窒息的“法律建议”,心理专家则用温和却空洞的语气,问他“感受怎么样”“动机是什么”。彼得木然地听着,目光却不自觉飘到终端屏幕角落的一个小图标上——那是个加密通讯软件的默认图标。明明这台终端肯定被严格管控,不可能有外部通讯功能,可那个图标,像颗小石子投进死水,在他心里激起了一丝微弱又危险的涟漪。
他突然想起了斯特兰奇医生。奇异博士。守护至圣所,掌控神秘魔法,能扭曲现实、穿梭维度的法师。终局之战的时候,他亲眼见过斯特兰奇用时间宝石预演未来,用魔法开跨星系的传送门。那种力量,超出了常理,超出了法律,甚至……可能超出了这场基于“现实”编织的谎言。
一个疯狂、危险,却又诱人到极致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悄悄长了出来:如果……如果能让所有人忘记呢?忘记彼得·帕克是蜘蛛侠,忘记神秘客的谎言,忘记这场噩梦的一切?让一切回到原点,回到只有蜘蛛侠、没有彼得·帕克暴露在公众目光里的时刻?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修改记忆、扭曲认知,这碰了最基本的道德和存在底线。林逸先生和娜塔莎女士会怎么看?梅姨要是忘了他……不,他不敢想。可眼下,他还有别的路吗?法律途径看着就是死路一条,公开对抗贝克团队又没渠道没证据,每多拖一天,梅姨、MJ、奈德就多受一分伤害,他的活路就被堵死一寸。
就在他心里乱成一团的时候,病房门被敲响了。不是特警换班那种规律的敲击,而是三下短、两下长,带着特定节奏的叩击。门口的特警有点疑惑地看了眼监控,然后用对讲机低声问了句什么。片刻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眼镜,推着药品车的男人走了进来,看着就是个普通医生。
“例行检查,换敷料。”医生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说,声音很平静。
特警例行检查了他的证件和药品车,挥挥手放行了。医生走到彼得床边,开始检查他手臂上的夹板和身上的淤伤。动作专业又快。弯腰调整输液管速度的时候,他用极低的声音,只有彼得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说:“别动,别装出异常。林和娜塔莎让我们来的。通讯器坏了,这是应急办法。”
彼得的心脏猛地一跳,强压着脸上的表情,只是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医生继续用正常音量说护理注意事项,同时,借着身体挡住视线的瞬间,把一个薄得像蝉翼、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贴片,飞快贴在了彼得病号服内侧、靠近锁骨的地方。贴片一贴上就跟皮肤融在了一起,颜色跟肤色一模一样,几乎看不出来。
“你的外伤恢复得比预期快,”医生直起身,假装记录数据,“但精神压力太大了。放轻松点,孩子。有时候,看着是绝路的地方,拐个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