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妃娘娘有何吩咐?”燕峥转身,神色恭敬。
沈青戈斟酌片刻,终是问出心中疑惑:“燕大人,前日我误闯此地,险些酿下大错。有一事我一直不解——王爷每月十五那般凶险,为何身边不多留几个像你这般可靠的侍卫?”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若那时有歹人闯入,单凭你一人......”
燕峥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犹豫片刻。避开她的目光,握着剑柄的指节慢慢收紧。
沈青戈见他这般情状,心知触及了禁忌,便温声道:“是我唐突了。大人若有难言之隐,不必......”
“侧妃娘娘留步。”
燕峥忽然出声。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时目光灼灼:“此事......本不该说。但娘娘既已是王爷身边人,又是沈大人的血脉,有些险恶,您该知道。”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沉声道:“当年王爷在边关毒发之夜,原本护卫在侧的四名暗卫中,有三人突然反水。他们都是跟了王爷三年以上的老人......”
沈青戈倒吸一口凉气。
“那时王爷功力尽失,是沈大人浑身是血地护在他身前,硬是撑到我带援军赶到。”
燕峥的声音里压抑着痛苦,“自那以后,王爷身边便只留我一人。不是信不过别人,而是……”
他苦笑一声,眼底尽是苍凉:“不知还能信谁。”
沈青戈怔怔地望着他,忽然明白那夜谢闵眼中的杀意从何而来——最致命的刀,永远来自最不设防的身后。
“如今这秘密,世上只有我一人知晓。”燕峥的目光沉静如水,“王爷不是不愿多安排人手,只是这世上能托付性命的人太少,他也不愿再连累旁人。”
“那三人……为何背叛?”
“起初是重金收买,后来……“燕峥喉结滚动,“是用他们家中老小的性命相胁。”
晨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沈青戈望着这个独自承担着如此重担的侍卫,忽然轻声问道:
“那你呢?燕大人为何从未背叛?”
燕峥仰头望向渐亮的天际,指腹摩挲着剑鞘上那道深刻的痕迹。
“三年前边关告急,朝廷下令弃守。”他的声音变缓,
“可镇子上还有几千百姓来不及撤离。王爷违抗军令,命沈大人与我率主力护送百姓转移。”
“没想到敌军铁骑兵分两路,伏击了王爷的部队。然后另一路设埋伏阻击我和沈大人。”
“我们被逼至山崖绝境,以为必死无疑。沈大人的战马早已倒下,我们正准备与敌军同归于尽时......是王爷亲自杀出重围来救我们。他后心挨了一刀,深可见骨,险些丧命......”
燕峥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青戈:“侧妃娘娘,我本一介草民,何德何能值得王爷以命相救?待我们退回营帐,沈大人便对我说,从今往后,你我的命都是王爷的。”
沈青戈站在原地,仿佛能听见父亲当年说这话时斩钉截铁的语气。
她忽然能理解,为何爹爹会心甘情愿为谢闵出生入死。
“今日之言......“燕峥郑重行礼,“还请娘娘慎守。”
“我明白了。”沈青戈微微颔首,“多谢大人告诉我这些。直到今日,我才知道王爷……也是爹爹的救命恩人。”
晨曦初现,沈青戈回到西院。
许多过往的疑团终于解开,而心底某个角落,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谢闵,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
……
一日午后,沈青戈正在窗前发呆,曼娘捧着封家书快步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小姐,夫人托人捎信来了!”
沈青戈接过信笺展开,母亲的字迹跃然纸上。
信中说道,澜星得了天大的机缘,被选入兵部武选司进修。
这等好事,莫说是他们这样的家门,便是世家子弟也难求得。字里行间满是欣喜,反复叮嘱她要好好侍奉王爷,莫要辜负这份恩典。
沈青戈仔细将信折好,怔怔坐在窗前,心头百转千回。
她想起年少时,与澜星一同在院子里习武的场景。
那小子总是变着法地偷懒,不是借口日头太晒,就是推说腿脚酸痛。父亲气得举着藤条满院子追,他却总能灵巧地躲到她身后。
“姐!救我!”记忆里那个顽皮的少年音犹在耳畔。
如今,那个连基本功都不愿好好练的弟弟,竟要进武选司了?
那可是专司武将铨选的紧要衙门,若无贵人提携,以澜星的资历,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除了谢闵,还能有谁。
她忽然想起归宁那日,弟弟说起升迁时那双发亮的眼睛。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在不动声色地照拂她的家人了。
……
又到十五月圆。
沈青戈一袭玄衣,悄无声息地伏在南院主屋的飞檐之上,整个人融在檐角的阴影里。
子时将近,她透过瓦隙,看见谢闵蜷在榻上,浑身颤抖,那层诡异的蓝光再次浮现,眉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白霜。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目光凌厉地扫视着庭院每个角落。
燕峥按剑立在院门处,背影挺拔如松,但她看得出他绷紧的肩线——今夜,他承受的压力远比看上去更重。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屋内断断续续传来喘息声,那声音痛苦地撕扯着夜色。
沈青戈不敢松懈,深知此刻是谢闵最脆弱的时候。
直到屋内蓝光渐渐变弱,变成若隐若现的红光…
沈青戈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又过了半个时辰,屋内一切渐渐平息。
确定四周再无异常,她正欲悄然离去,却听见底下传来谢闵清晰的声音:
“屋顶风大,爱妃不如下来喝杯热茶?”
她身形一僵。
月光下,谢闵披着外袍扔坐在铺垫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边却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下次若要守夜,”他轻咳一声,“记得选个更隐蔽的位置。”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她垂眸不语。
谢闵忽而轻笑:“担心我?”
这话问得直白,让她耳根微热。
她确实担心——担心他若出事,沈家又将无所依傍;担心那个在边关救过父亲性命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折在阴谋算计里。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他起身,脚步仍有些虚浮,却坚持走到她面前:“有劳爱妃了…”
这一夜,南院的灯亮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四王爷和他的侧妃说了什么。
只是从此以后,每月十五,总有一道身影静静守在南院的屋外。
而谢闵,也默许了这份不动声色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