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臻回到帐内，他走到案前，看着谢闵在舆图上不断标注——几条新的进军路线被画了叉，又在旁边添上新的箭头，密密麻麻，反复斟酌。
“这仗……”他开口，“不好打了。”
谢闵抬起头，手里的炭笔悬在半空。
“不能贸然出击。”他的声音很平静，“等乌兰·赫哲的消息。若没有绝对把握，还是谨慎些好。”
他放下炭笔，沉默片刻，又道：
“做好准备吧。这一仗，不知要打几年。”
谢臻蹙起眉。“几年？”
他走到舆图前，“越久，越不好打。”他说。
时间拖得越长，粮草消耗越大，士气越容易低落，京都至今还是皇后和太子的地盘。这些，谢闵不会不知道。
谢闵没有否认。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
“没办法。”
他抬起眼，看向谢臻。
“慢慢消耗焰族兵力——我们损失越少越好。打到最后，就算只剩下一个炽鬼，焰族也回天无力了。”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舆图上焰族王庭的位置。
“可若是直接硬碰硬……”他的声音沉下去，“我们主力被炽鬼消耗殆尽，焰族便会趁势反扑。”
“到那时，别说攻城，能不能活着撤回来，都是两说。”
帐内安静下来。
谢臻终于明白谢闵的意思了。
不能让将士们白白送死。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明白了。”
……
两日后，乌兰·赫哲再次造访。
这一次，他的神情比上次沉重得多。他大步走进中军帐，在案边坐下时，眉头紧锁。
谢闵和谢臻已经等了许久。案上的舆图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这几日重新推演的数条路线。
“如何？”谢臻开门见山。
乌兰·赫哲摇了摇头。
“族里几个知晓当年的老人，我都问遍了。”他的声音沉沉的，“没人能说出如何制服那炽鬼。”
谢闵的目光微微一沉。
乌兰·赫哲继续说道：“他们只说，当初制服炽鬼，主力是煜族和焰族。其他北疆部族只是在旁协助——远远地放箭，扰乱它的视线，真正近身搏杀的，只有那两族的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谢闵：
“因为除了煜族和焰族，其他人……近不了炽鬼的身。”
帐内安静了一瞬。
谢臻和谢闵对视一眼。
“那就按照四弟说的办。”谢臻率先开口，声音干脆利落，“先不动炽鬼，把焰族兵力搞没了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焰族王庭外围的几处驻兵点上。
“先把焰族的兵力拔干净。等他们只剩下一个光杆的炽鬼，就算它刀枪不入，也不过是个孤零零的怪物——就这么办。先剪其羽翼，再图其根本。”
乌兰·赫哲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谢闵没有立刻说话，只微微颔首。
三人正商议着具体的部署，忽然帐外传来一阵嘈杂。
“让我进去！”
“沈校尉，将军正在议事——”
“我不管！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沈澜星大步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拦不住的亲兵，一脸无奈地站在门口。
沈澜星走到案前，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人，目光最后落在谢闵脸上，那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不甘。
“凭什么撤我的职务？”
他的声音很冲。
谢闵抬起头，看着他。
沈澜星瘦了。这些日子，他瘦得颧骨都有些凸了出来，眼下青黑一片——
“没撤。”谢闵的声音很平静，“换个营而已。”
“前锋营一直都是我带的！”沈澜星的嗓门高了起来，眼眶泛着红，“我哪里做得不够？你说！我改！”
他攥着拳头。
谢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谢臻起身走过去，拍了拍沈澜星的肩膀。
“澜星，”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现在战事有变，四弟有他的部署，所有布局都要重新调整。你且听从安排，日后若觉得不妥，再从长计议。”
沈澜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大步朝帐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
夜深了，谢闵找到沈澜星的时候，他正坐在大营边上的土坡上。
这里离营地有些远，孤零零的一个土坡，杂草丛生，平日里没人来。
可坐在这里，能望见远处的落日山——
谢闵在他身旁站了片刻，然后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这一个月来，他们鲜少说话。
沈澜星不愿理他，见了面就绕道走。
“澜星。”谢闵开口。
沈澜星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他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谢闵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沈澜星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只盼着留在前锋营，冲锋陷阵，冲在最前面。”谢闵的声音很平静。
沈澜星终于开口了。
“是！”
他的声音很大，猛地转过头，眼眶泛红。
“我想替我阿姐报仇！替燕大人报仇！！我要亲手杀了那个如月！！我要冲在最前面，亲手把刀捅进她心窝子里！！我不要在那护军营里——贪生怕死！！”
最后四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他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谢闵垂下眼，点了点头。
“战事有变。”他的声音很轻。
“不就是那什么炽鬼吗？”沈澜星的声音里带着激动，“我那日在帐外听到了！——我不怕！！”
他攥紧拳头。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连冲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谢闵抬起眼，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怕。”
“可现在，我们要跟焰族打消耗战。”
“炽鬼要留在最后。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把焰族的兵力一点点磨掉。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仗。”
他顿了顿，看着沈澜星的眼睛。
“护军营也好，前锋营也罢，都是为了打赢。”
“你不是要替你阿姐报仇吗？”
沈澜星愣住了。
“那就打到最后。”谢闵的声音沉下去，“留着这条命——替你阿姐报仇，替她重建煜族。”
沈澜星沉默了…
他就那样看着谢闵，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说出一句，
“我恨你！”
谢闵垂下眼。
他并不意外。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心里甚至有一丝奇异的解脱——像是终于等到了该来的审判，像是终于有人替她说出了那句话。
他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也恨我自己。”
“每一天。”
“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