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针线铺子出来时,萧钰手里拎了三个纸包,两包是丝线,一包是新针,都握在他左手,右手仍旧空着,虚虚地垂在身侧,等着被人来牵。可苏月痕只顾低头数铜板,没瞧见那只手,他便也不催,只把脚步慢下来,倚在铺子门框上等,指尖一下一下捻着纸包的麻绳。
日头已经爬到中天,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集市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肩挨着肩地过。他站在门框边,看着人头攒动的街面,忽然觉得这热闹有些隔——叫卖声、孩童哭闹声、铁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全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他心里头还转着方才在铺子里的事。
那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白净,见苏月痕挑料子,便凑过来搭话,问是给谁做衣裳。苏月痕说给儿子。那妇人就笑,说夫人好福气,儿子都这么大了。又打量萧钰,说这后生模样生得好,定亲了没有?街东头绸缎庄的姑娘今年十六,生得一朵花似的……
萧钰靠着柜台听,看见苏月痕捏着料子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笑着摇头,说还早。那妇人又说,不早了,这年纪正是说亲的时候,错过好姑娘可惜。苏月痕还是笑,把挑好的青料子递过去,说就要这个,然后转过头来问他喜不喜欢。
他当时应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说亲。这两个字他在街上听过无数回,茶楼里、肉铺前、河边洗衣的妇人嘴里,时不时就冒出来。从前他听过便过了,今日不知怎的,忽然就扎进耳朵里。他望着苏月痕低头数铜板的侧脸,帷帽薄纱被门外的日头晒得透亮,隐隐约约映出她下颌那道浅浅的弧线,忽然想:若是她真给他定了一门亲,那往后……
“发什么呆?”
苏月痕数完了铜板,抬头瞧见他倚在门框上,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萧钰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纸包换了只手拎,把空出来的右手往她面前一递。
“娘亲方才没牵我。”
苏月痕愣了愣,随即失笑,伸手拍了他掌心一下:“多大的人了,还要牵。”话虽如此,到底把手放了进去。萧钰立刻收拢五指,把她那只手扣得严严实实,这才觉得心里头那点硌着的东西被抚平了些。
两人沿着街往东走。苏月痕说东街有个老银匠,手艺好,工钱也公道,她那只银镯子前些日子磕了个口子,想去熔了重打。萧钰应着,目光却往街两边扫。
扫到第三条岔巷口时,他脚底下慢了一拍。
巷子窄,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头生了野草,往里头望进去,七弯八绕的,深处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巷口那户人家门口蹲着个汉子,正就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见了萧钰,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像是不认得。
萧钰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扣着苏月痕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张脸他记得。上个月十五,他在城西赌坊后头的巷子里见过这人。那时这人正蹲在地上拔一只鹅的毛,鹅血滴了一地,他抬头冲萧钰咧嘴笑,满嘴的黄牙,问要不要鹅肉,便宜卖。
一个杀鹅的,怎么蹲到东街来了?
“钰儿?”苏月痕察觉他手紧,侧过头来。
“没事,”萧钰随口道,“看那狗打架呢。”他指了指街对面,果然有两条狗在垃圾堆旁边龇牙,倒也不算胡诌。
苏月痕顺着看了一眼,没起疑,继续往东走。萧钰却又回头瞧了一眼那巷口——那汉子已经吃完了面,端着碗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又回头往街面上张了张。那目光在同苏月痕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这一瞬,萧钰看得分明,后脊梁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凉意。
“娘亲,”他忽然开口,“你平日里出门,是走大路多,还是抄近道多?”
苏月痕想了想:“看时候。赶集走大路,平素去南边买豆腐,就走王婆家后头那条巷子,近些。”
“往后别走巷子了。”萧钰说。
“嗯?”
“我听说近来有些地痞在巷子里蹲着,专挑单身妇人讹钱。”他编得面不改色,“娘亲往后要么走大路,要么叫我陪着。”
苏月痕偏头看他,帷帽底下那双眼里含着点笑:“你从哪里听来的?整日里不务正业,倒会打听这些。”
“在茶楼听的。”萧钰一本正经,“娘亲别不当回事,前街张屠户家的媳妇上月就是走巷子叫人抢了耳坠子。”
这事倒是有,只不过抢耳坠子的是个十岁的小贼,当场就被张屠户拎着脖子送官了。萧钰把前因后果掐头去尾,单拣吓人的说,苏月痕果然听进去了,点了点头,道:“成,那往后我绕着走。”
萧钰这才松了口气。
银匠铺子在东街尽头,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打好的银铃铛,风一吹叮当响。老银匠耳朵背,说话要吼,苏月痕进去摘镯子,嗓门比平日大了好几倍。萧钰在铺子里待不住,跟她说了声,便出来在门口站着。
铺子斜对面是个茶摊,支着两张半旧的方桌,坐了三四个人。萧钰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阖着,耳朵却竖起来。
“……东家说了,那宅子里住了个寡妇,带着儿子,日子过得殷实……”隔着两张桌子,一个瘦长脸的汉子压着嗓子说话,对面坐的正是方才巷口那个杀鹅的。瘦长脸说话时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画了个圈,又点了一点,“这一片,再往外扩半里,都在里头。”
杀鹅的汉子唔了一声,嘴里嚼着茶叶沫子:“宅子我摸清了,后墙矮,翻进去不难。就是那寡妇……我瞧着不像一般人家的,穿的用的都精细。”
“你管她精细不精细,东家只要那卷东西,又不要她的家当。”
“那东西到底什么样?总得给个准话。”
“说是藏在什么香……香的……”
两人声音愈发低了,萧钰只听见“香”“卷”几个字,再往下便听不清了。他把眼睛掀开一条缝,扫了两人一眼,又闭上。瘦长脸这时抬起头来,往街面上看了看,目光从银匠铺门口掠过,在萧钰身上停了一瞬。
萧钰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一副晒困了的模样。
那瘦长脸便移开了眼,接着跟杀鹅的低声说话。两人又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瘦长脸把茶钱拍在桌上先走了,杀鹅的过了一阵才慢悠悠起身,往西边去了。
萧钰一直等到两人的背影都消失了,才直起腰来。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方才听到的几个词。寡妇,儿子,宅子,香。东街这一片,宅子后院矮墙,带着儿子过活、日子殷实、穿用精细的寡妇,除了幽兰阁那位,还能有谁?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苏月痕让他上房去收拾瓦片,他闲得没事,在阁楼翻出过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上了锁,钥匙找不着,他也没在意,随手又塞回梁下去了。那箱子上头刻着一枝兰花,跟幽兰阁里那些家具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要真是冲那箱子来的……
萧钰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个个儿,没急着说。
苏月痕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手腕上已经戴回了那只银镯子,磕口的地方重新熔过,添了朵小小的兰花錾刻,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她把手腕举起来给他看:“好看么?”
“好看。”萧钰应着,伸手把她手腕捉过来,指腹在那朵兰花上蹭了蹭,冷不丁问,“娘亲,阁楼上那只樟木箱子,里头装的什么?上回我瞧见钥匙都没插。”
苏月痕的笑淡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便道:“陈年旧物,没什么要紧的。”她把手腕抽回来,理了理帷帽的纱,“走吧,买碗馄饨吃了回家,出来一上午了。”
萧钰没再追问,跟在她后头走。
只是这回,他走在外侧,把苏月痕隔在靠墙的那一边,目光时不时扫过街面,扫过巷口,扫过每一个往这边多看了一眼的人。方才那些零碎的话在他脑子里东一片西一片地拼,杀了整月的鹅的汉子,练了整月的手,图的却不只是几件家当。
一碗馄饨吃得索然。
苏月痕当他是累了,还把自己碗里的虾皮挑给他,说你多吃些,早上就喝了点粥。萧钰接过来吃了,只是吃不出什么滋味来,眼睛望着店门口,把来往的人一个个过筛子似的看。
回府的路上他特意绕了远路,从南边大街上兜了个圈子,把东街那几条巷子全避开了。苏月痕也觉出不对,走了一阵便问:“怎么走这边?”
“晒。”萧钰指指头顶的日头,“这边有树荫。”南大街两旁栽了整排的槐,枝叶稠密,把阳光筛成满地碎金。他这么一说倒也没错,苏月痕便不问了。
进了府门,那股子在街上绷着的劲儿才松下来。萧钰把几个纸包往堂屋桌上一撂,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扯了扯领口。苏月痕把帷帽摘了,过来踢他小腿:“起来,坐门槛上像什么话。”
“歇口气。”
苏月痕便也由他了,自己先进里间去收东西。萧钰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望着院子里那丛素心兰出神。日光斜斜地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街上,苏月痕数铜板时他心里的那个念头。那时候他想的还是娶亲之类没影的事,现在再往回看,那点东西倒像很小的一个土丘,隔了一场雨再看,竟被冲得没影了。眼前横着的是另外一些东西——窄巷,矮墙,杀鹅的汉子,那个什么“卷”,还有那只落了锁的樟木箱子。
方才她答得那样快,那样淡。陈年旧物。既是旧物,又何必锁着,钥匙还要藏起来?
苏月痕从里间出来,手上多了个油纸包,递给他:“街上买的桂花糕,忘了给你。”她俯身把纸包搁在他手边,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扫过他肩头,带着一股子日头晒过之后的暖香。
萧钰仰起脸来看她,逆光里她的脸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清楚楚的,望着他,带着日间惯有的那种温温的、漫不经心的关切。
“娘亲,”他忽然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往后我每日陪你出门吧。”
苏月痕笑了一声,当他还是说白天巷子的事,便拍了拍他手背:“行,行,随你。”
萧钰松开手,看着她又转身进了里间。
门槛上那块日头慢慢凉下去,他坐着没动,把油纸包拆开,桂花糕拿在手里,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嚼了两下,他忽然低头,把手里那块糕对着门槛外头扔了出去——落在院子里那丛素心兰底下,惊起一只在花叶间打盹的蚱蜢(蚂蚱)。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咔地响了一声。
要真是冲这只箱子来的,那这宅子里头,恐怕就不止他一个人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