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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七,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人砸响了。
  我妈拖着行李箱站在雪地里,头发上全是霜。
  她坐了一夜硬座,嘴唇冻得发紫,怀里还护着一兜小米和红糖。
  “念念说过,来身子的时候就想喝口小米粥。”
  婆婆拉开一道门缝,拦在中间。
  “亲家,焐喜还没完,娘家人进门冲了喜,你担待得起吗?”
  我妈一把推开门。
  “什么喜不喜的,我闺女呢?”
  周屿从堂屋出来,眼底一片青黑,宿醉还没醒透。
  “妈,她跟我闹脾气,在西屋躲了两天不肯出来。”
  我妈愣住了。
  “两天?”
  “她吃饭了吗?”
  院子里没人接话。
  窗台上那碗元宵还在,冻得发青,勺子歪在冰坨里。
  我妈盯着那只碗,嗓子一下子哑了。
  “两天不吃不喝,你们就这么看着?”
  周屿别开脸。
  “门开着,她自己不出来,我能怎么办?”
  我妈不再理他,掏出手机拨我的号码。
  铃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响声是从林悦身上传出来的。
  她裹着我的棉袄站在堂屋门口,手忙脚乱地去捂兜。
  我妈的眼神一点点冷了。
  “念念的手机,怎么在你身上?”
  林悦挤出个笑:“嫂子嫌吵,让我帮她收着。”
  “这件袄,也是她让你穿的?”
  我妈指着她身上。
  “这是我上个月给念念买的,领口那朵梅花,是我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林悦脸一僵,三两下脱下来,连手机一起甩进了雪里。
  “借穿一下嘛,至于吗?”
  我妈顾不上那件袄,抬脚就往西屋冲。
  她一脚踩在了棉袄上。
  那根验孕棒就在她鞋底下,隔着一层棉花。
  她踩过了自己的外孙,什么都没察觉。
  我想喊她低头看一眼,喉咙里却只有风声。
  我妈扒着窗户纸上的窟窿往里看。
  被子面朝着墙,一动不动。
  褥子垂下来的那一角,红得发黑。
  婆婆在身后撇嘴:“看见了吧,来身子了,躺着呢。”
  我妈腿一软,跪进了雪里。
  “念念从小来身子就疼得打滚,止疼片都压不住。”
  “哪一回,她能一声不吭躺上两天?”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她回过头,死死盯着周屿。
  “视频里她喊有了,你们谁问过她一句?”
  周屿张了张嘴。
  “那是拍喜的规矩,喊有了就是句台词......”
  “我闺女长这么大,一句谎话都没跟我说过。”
  周屿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眼神晃了。
  他一定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扯着他的裤脚,脸白得像纸,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
  那副样子,演不出来。
  可他转过头,还是对我妈说了一句:
  “妈,她就是想让您心疼。”
  “你给我闭嘴!”
  我妈扑上去拍门,一下比一下重。
  “念念,妈来了。”
  “妈给你带小米了,你应妈一声。”
  屋里没有回音。
  婆婆张开胳膊挡在门前。
  “得她自己走出来,你这一进去,喜就......”
  我妈反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喜?我闺女要是有个好歹,你们全家拿命来赔!”
  婆婆捂着脸,愣在原地。
  周屿终于动了。
  他推开婆婆,手按上门板。
  门压根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虚掩了两天的门,原来一推就开。
  冷气扑面而来,像推开了一口冰窖。
  炕是凉的,窗玻璃里面结了一层厚霜。
  炕沿的木板上,有一排深深浅浅的印子,暗红色,一直敲到了床头。
  那是我拿指节敲出来的。
  周屿盯着那排印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