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刺耳的刹车声还没落干净。
几名记者扛着几十斤重的摄象机,跳下白色的依维柯面包车。
沉重的摄影器材在胸前晃荡。
他们踩着地上的积水坑,直奔那个破旧的家属院大门。
皮鞋踩在烂泥里,泥水飞溅。
几滴黄色的泥点子溅在女记者的肉色丝袜上。
她根本顾不上低头看。
举着带台标的黑色话筒,跑得直喘粗气。
一群人冲进三单元那个昏暗的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在发霉的墙壁上乱晃。
墙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GG。
记者们停在二楼左边的一扇防盗门前。
防盗门是老式的单层铁皮门。
暗红色的漆皮大块大块地卷起脱落。
露出里面生了黄锈的铁皮。
“砰砰砰。”
女记者抬起手,用力敲门。
铁皮发出单薄空洞的震响。
震落了几片干裂的红漆皮。
门内传来一阵拖鞋蹭着水泥地面的脚步声。
“谁啊,大晚上的。”
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点疑惑。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刘翠花把铁门拉开了一条缝。
刺眼的补光灯瞬间亮起,直接打在她脸上。
刘翠花被强光晃得眼前发白。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意识地闭紧眼,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几台黑洞洞的高清摄象机直接怼到了门缝前。
记者用力推开大门。
屋内的景象一览无馀地暴露在千万网友的镜头下。
地面是老式的水泥地。
表面泛着一层打扫过无数遍的灰白色。
没有任何地砖,但拖得很干净。
靠墙的旧木柜上,放着一台笨重的大屁股显象管电视机。
屏幕上正闪着地方台的晚间新闻,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客厅顶上挂着一盏光线发暗的白炽灯泡。
正下方摆着一张掉漆的折叠方桌。
方桌边缘的黄色木纹贴皮翘了起来。
江建国正坐在矮木凳上。
面前放着两碗冒着白气的清水挂面。
面条上连点葱花都没有,只卧了几片发黄的烂菜叶,飘着两星油花。
“你们是……”刘翠花愣在原地。
双手无处安放。
只能在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上用力蹭了蹭。
围裙肚子上印着一片洗不掉的陈年油渍。
她低下头,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直视那些闪铄的机器红灯。
江建国也僵住了。
他右手还捏着一双掉漆的木筷子。
筷子停在半空。
半根软趴趴的面条挂在筷子尖上。
粗糙的手背抖得厉害。
面条晃了两下,掉回汤碗里。
“吧嗒”一声,溅起几滴滚烫的面汤。
砸在他手背上,他都没敢缩手。
“请问是江舟的父母吗?我们在做现场直播采访!”女记者把话筒递了过去。
黑色的海绵套几乎要戳到江建国的鼻子上。
“江舟在网上的才华惊艳了全国,请问你们是怎么培养他的?”
“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还有各种高难度乐器,是从小请名师教的吗?”
记者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
江建国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在满是皱纹的脖子上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看了看老伴,又看了看镜头。
“啥名师?”江建国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发颤。
他局促地把左手在灰布裤子上搓了搓。
裤腿被他搓出两道褶子。
“那小兔崽子……以前天天就知道去网吧打游戏。”
江建国实话实说,生怕对着机器撒谎会犯法。
“钢琴唢呐啥的,我们家哪有闲钱给他学那个。”
老脸涨得通红,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捏着筷子。
他觉得儿子肯定在外面惹了麻烦,人家记者来兴师问罪了。
官方直播间里。
两千万在线观众听着这句朴实无华的大实话。
弹幕池诡异地安静了一秒钟。
下一秒。
整个弹幕服务器迎来了毁灭级的信息洪流。
“天呐!叔叔阿姨太低调了!”
“没钱报班,全靠自己偷偷学!这到底是什么绝世神童!”
“父母不给他压力,也不逼他,江舟这完全是靠天赋和自律在暗自努力啊!”
“看看那两碗白水面条,我哭死。”
“他拼命赚钱拿底薪,就是为了让家里吃顿好的!”
“这么穷的家庭,硬生生供出了一个琴棋书画全能的活神仙,他吃了多少苦!”
女粉丝们的母爱瞬间泛滥成灾。
屏幕上,清一色的粉色字体盖满了画面。
“公公婆婆辛苦了!”
“婆婆您别紧张,我是江舟没过门的媳妇!”
“叔叔阿姨吃点好的吧,我这就去给江舟打赏!”
女记者把手里的监控平板递向刘翠花。
“阿姨您看,全网都在夸您培养了个好儿子。”
“粉丝都在管您叫婆婆呢。”
刘翠花看着平板屏幕。
满屏幕密密麻麻的“婆婆”晃得她眼晕。
她脚趾抠紧了布鞋底。
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这……这使不得啊,别瞎喊……”
她连连摆手。
手上的厚茧子在镜头前清淅可见。
千里之外的恋爱小屋后院。
山风带着点夜里的寒气吹过来。
江舟正蹲在水槽边洗手。
刚才拧铁丝沾了点红褐色的铁锈,他拿肥皂用力搓了两下。
白色泡沫顺着手指流进下水道。
冷风一吹。
“阿嚏!”
江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抽出一张干纸巾,用力揉了揉鼻子。
鼻尖被揉得发红。
“谁在骂我。”江舟嘟囔了一句。
把纸团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咣当”一声。
同一时间。
某四线城市,一个烟雾缭绕的网吧里。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和劣质香烟的混合味道。
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混成一片。
江舟的高中死党张伟。
正瘫在油腻的网吧沙发椅上。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旧短袖。
刚打完一把排位赛。
计算机屏幕上弹出了蓝色的胜利标志。
张伟长出了一口气。
拿油乎乎的右手抓起计算机桌上的一根辣条。
直接叼在嘴里。
辣条的红油沾在嘴角。
他左手握住鼠标,食指点开流览器。
熟练地切到微博页面。
准备看看今天有什么新乐子。
网页刷新。
主页红彤彤的一大片。
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黑红色的“爆”字。
张伟愣住了。
他咬着半截辣条。
大拇指快速滑动鼠标滚轮。
点开那个热度最高的直播链接。
画面弹出。
江建国正端着那碗白水挂面,局促地对着镜头结巴。
旁边是满屏狂刷“公公婆婆辛苦了”的粉色弹幕。
张伟的嘴巴越张越大。
下巴象是脱了臼。
两边的咬肌彻底松懈。
“啪嗒。”
嘴里叼着的那半截沾满红油的辣条,直接掉了下来。
刚好砸在面前那个键帽发黄的二手机械键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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