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若有若无的中药香,混着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摇曳的清气飘来。
云清澜用指甲轻轻抠着床头那块老木上的纹路,木屑微微刺进指尖,有些痒,也有些疼。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刚才那句“祯祯最乖了”说得太甜,甜得像前世柳清漪熬的桂花糖,可母亲的手刚覆上她额头,那点甜就被攥碎了,仿佛被风吹散的糖纸,只剩一丝粘腻的苦。
“澜澜。”柳清漪的手指还带着参茶的温热,按在她后颈的穴位上,“上回你发高热说胡话,抓着我的手喊‘别烧丹炉’。”她蹲下来与女儿平视,眼角细纹里浸着水光,“医生说你脑震荡要静养,妈知道你有心事,但今天……”
云清澜喉间发紧。
前世母亲就是这样,在她被龙御寒推下悬崖前三天,也是蹲在病床前,用同样带着皂角香的手抚她的脸。
那时她嫌烦,现在却恨不得把这温度刻进骨头里。
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把声音放软:“妈,我就是想吃杨枝甘露嘛。”
“那我让护工去买。”柳清漪转身要按呼叫铃,腕间银镯碰出一串清响,像是风中的铃铛。
云清澜攥住她手腕。
这具身体太弱了,重生时凤凰血脉冲击得她七窍流血,现在稍微用力,指尖就泛白,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她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前世葬礼上那捧白菊——当时她跪在雨里,手里的菊花被攥成泥,而母亲的遗照就挂在灵堂中央,照片里的人正用这种担忧的眼神望着她。
“妈。”她放轻了力道,“我就是……有点闷。”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云承麒拎着保温桶晃进来,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苍白,眉骨处有道淡疤——是上周执行任务时被碎玻璃划的。
他扫了眼母女交握的手,忽然笑了:“妹妹这是撒娇未遂?”
云清澜迅速松开手,低头扯被子角。
她能感觉到云承麒的视线像国安局的扫描仪,从她泛青的眼尾扫到攥皱的被单。
这个二哥表面吊儿郎当,实则是国安局特别行动组组长,前世她被龙御寒设计时,就是他带着人撞开地下室门,却晚了一步。
“三少奶奶昨天在微博晒了卡地亚蓝气球。”云承麒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红枣粥的甜香漫出来,“你前晚翻我电脑查药材市场,我没说。”
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床尾,指节叩了叩她缠着纱布的手背,“但今天江家那通电话,你让我查龙御寒在东南亚的货轮,总得给哥哥个理由?”
云清澜垂眸盯着粥里晃动的红枣。
前世龙御寒就是用那批货轮运了蛊虫,在她婚礼上让她血脉失控,烧了半座江家老宅。
她捏了捏掌心,指甲掐进肉里:“二哥,我做了个噩梦。”
“哦?”云承麒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摸出包陈皮糖,剥了颗塞进她嘴里。
陈皮的苦漫开时,他突然倾身靠近,压低声音:“梦到你那便宜未婚夫江临风,把你锁在顶楼,往你血管里灌冰魄草?”
云清澜猛地抬头。
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这是前世最痛的记忆,冰魄草侵蚀血脉时,她疼得咬碎了三颗后槽牙。
而云承麒的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沉得像深潭的光。
“上个月我在江家老宅装了监听。”他退回去坐好,指尖敲了敲自己太阳穴,“他们说‘凤家那丫头血脉不纯,正好拿冰魄草试药’。”他忽然笑了,露出虎牙,“所以妹妹,你到底是被噩梦吓醒的,还是被我吓醒的?”
云清澜含着陈皮糖没说话。
她望着二哥眼底的青黑,想起前世他为了找她的下落,在东南亚追着龙御寒的人跑了三个月,最后在湄公河底捞起她半片染血的凤凰玉佩。
现在她该说什么?
说“我重生了”?
不行,太荒谬。
她舔了舔发苦的嘴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二哥,这里疼。”
云承麒的手顿了顿。
他能感觉到那心跳快得反常,像被困在笼里的鸟。
他叹了口气,揉乱她的发:“行,不说这个。等会我推你去后花园晒晒太阳?”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
云清澜望着那片叶子,听见手机在枕头下震动。
是楚家内部群的消息提示音——她前世黑进江家系统时顺手留的后门,现在正源源不断往外冒消息。
“爸,凤家那丫头就是个定时炸弹!”苏婉蓉的语音带着尖刺,“当年凤老将军救的是爷爷,又不是您!现在为了个婚约把江家拖进泥潭,值得吗?”
“三嫂。”江怀瑾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玉石,“凤家有云承麒在国安局,云知远管着西南物流,您说不值得?”
“够了。”江子安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明远说清澜姑娘在病房外站了半小时,听我们讨论婚约。这丫头能忍,就不是池中之物。”
云清澜捏紧手机。
前世家宴上,江子安就是用这种审视的语气,说“清澜姑娘血脉躁动,恐不利于江家”,然后把她的手按在龙御寒手心里。
龙御寒的指尖沾着冰魄草的汁,她当时疼得想咬舌自尽,却听见江子安说:“龙少研究古武多年,正好帮清澜姑娘稳定血脉。”
“所以。”江子安的语音继续,“让临风明天去凤家赔罪。就说当日在酒店是他莽撞,误碰了清澜姑娘。”
“爸!”江临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她推我下泳池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莽撞?”
“因为她是凤家的人。”江子安的声音突然低了,“而你,是江家的人。”
云清澜松开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气泡。
前世江临风就是用这声“赔罪”做饵,在凤家茶里下了迷药,让她在家族长辈面前失控喷火,烧了云若溪送她的玉麒麟。
现在她盯着床头的吊瓶,药水一滴一滴落进血管,像前世龙御寒往她身体里灌的冰魄草汁。
“澜澜?”柳清漪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在想什么?”
云清澜抬头,看见母亲眼里的担忧。
她忽然笑了,笑得像小时候偷喝柳清漪酿的桃花酒:“妈,我想吃清补凉。要椰奶底,加红豆、芋圆、西瓜。”
柳清漪愣了愣,到底没忍住笑:“好好好,让你二哥去买。”
云承麒已经拎起外套:“我买双份,你一份,妈一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云清澜眨眨眼,“后花园的桂花开了,等会带你去闻香。”
病房门关上后,云清澜掀开被子。
她的腿还有些软,但凤凰血脉在血管里嗡嗡作响,像战鼓。
前世她被封印了血脉,只能眼睁睁看家人惨死;今生她要重新修炼,用这具残缺的身体,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她摸出枕头下的《飞鸟集》,照片里柳清漪的笑还带着海风。
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纸,是前世濒死时,师父用精血写的丹方——“凝气丸,主材料:百年人参须、赤焰草、凤凰血一滴。”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腕的红绳上。
那是重生时,凤凰玉佩里的血珠凝成的,现在正泛着淡淡的金。
她伸出指尖,在窗玻璃上画了道符——前世炼丹时用来引火的凤凰印。
玻璃上腾起一小簇火苗,又迅速熄灭。
“百年人参须……赤焰草……”她轻声念着,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前世江家的私人药园里就有赤焰草,种在龙御寒的实验室后园。
而百年人参须,云家老宅的地窖里有半根,是爷爷当年救江老将军时,对方送的谢礼。
走廊传来脚步声。
云清澜迅速躺好,把丹方塞回书里。
她看见云承麒抱着两个大椰青站在门口,发梢沾着桂花,眼睛亮晶晶的:“走啊,小懒猫,桂花开得正好。”
她望着他身后透进来的光,忽然笑了。
风从走廊吹进来,掀起她的刘海,也掀起了窗外的梧桐叶——那片沾血的叶子不知何时被吹走了,只留下一片新绿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