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闭合,金属镜面映出三人模糊的轮廓。
云清澜趴在二哥背上,鼻尖萦绕着一丝清凉的薄荷气息,那是云承麒衣领间淡淡的香气。
身后传来陆鸣霄的声音时,她后颈的汗毛忽然竖起——那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从记忆深处穿行而来。
昨夜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浮现:手术室的无影灯冷白如霜,她捏碎了监测仪的电极片,指尖渗出金红光芒,在床单下悄然隐没。
那时门口闪过一道白大褂的身影,而此刻这道脚步声,竟与那人离开时鞋跟叩击地面的节奏一模一样。
“陆医生。”云承麒侧过身,脊背微微绷紧,却仍扬起一贯疏离的笑意,“正好,我妹最近恢复得不错,你帮着再查查?”他说罢便要调整姿势放云清澜下来,却被她悄悄攥住了衣角。
“二哥背我进去就好。”她把脸埋进他颈侧,声音甜得发糯,“脚腕还有点酸呢。”
陆鸣霄已经跨进电梯,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空气里浮动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云清澜余光瞥见他手腕上的银色腕表——和昨日手术室墙上那台德国进口仪器的表盘纹路一模一样。
她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抠进云承麒后背的布料里。
“云二少倒是疼妹妹。”陆鸣霄按下七楼按键,转身时金丝眼镜滑下半寸,露出眼尾浅淡的褶子。
他的目光扫过云清澜泛红的眼尾,又落在她搭在云承麒肩头的手上——那双手指甲修剪得圆润,甲缘却泛着不自然的粉白,像是长期戴手套留下的痕迹。
电梯开始上升,金属厢体发出轻微的嗡鸣。
云清澜能听见自己耳膜鼓动的声音,仿佛有血流在耳道中奔涌。
昨日她在手术室用凤凰血脉修复患者心脏时,手套被高温灼穿,指尖皮肤当场脱落,今早才用医用胶粘合了新长的嫩皮。
此刻被陆鸣霄盯着,她甚至能想象他镜片后的目光正一寸寸丈量那抹异常的粉白。
“云小姐最近睡眠如何?”陆鸣霄突然开口,病历本在掌心敲出轻响,“我看护理记录说你前晚两点才睡。”
云清澜的呼吸顿住。
前晚两点,正是她从地下三层实验室回来的时间——那里锁着楚家当年解剖凤凰的实验记录。
她抬头时故意眨了眨眼睛,眼尾的泪痣跟着颤动:“做噩梦了……梦见小时候走丢,在雨里找了好久二哥。”
“澜澜从小就怕黑。”云承麒的手在她腿弯处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上个月还因为打雷钻我被窝呢。”
他说这话时耳尖又泛起薄红,倒把陆鸣霄逗笑了。
可就在笑声响起的刹那,陆鸣霄的目光与云清澜撞了个正着。
那是双极清透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晕。
但陆鸣霄看见的不止这些——在瞳孔收缩的瞬间,他分明捕捉到一抹金红的幽光,像极了昨日凌晨他透过手术室玻璃看到的、那道包裹着患者心脏的流光。
“叮——”
电梯抵达七楼的提示音惊得云清澜一颤。
她慌忙埋下头,却听见陆鸣霄的呼吸声突然加重。
这个总把情绪藏在镜片后的医生,此刻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病历本边缘被捏出一道褶皱。
“到了。”云承麒迈出电梯,脚步比来时重了些,“陆医生请。”
病房门推开的刹那,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斜射进来,照在雪白的床单上,泛着柔和的光晕。
云承麒把云清澜放在病床上,转身去倒温水,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陆鸣霄却没跟过去,他站在病床边,指尖轻轻叩了叩床头柜上的花瓶——里面插着云清澜今早晨练时摘的野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云小姐喜欢菊花?”他突然问。
云清澜的手指绞紧了被单。
前世她最厌恶菊花,因为龙御寒总在她生辰时送白菊,说“凤凰浴火,该配素色”。
但重生后她刻意改了喜好,昨日还特意让护工去花园采了野菊。
此刻她歪头笑:“野菊香,不像玫瑰刺多。”
“确实。”陆鸣霄的指尖划过一片菊瓣,“不过我昨日在手术室,也闻见类似的香气。”他抬眼时镜片反着光,“当时有位女士进去帮忙,她离开后,监护仪上的数值整整稳定了十分钟——要知道那可是心脏停跳半小时的患者。”
云清澜的脊背绷成了弦。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却仍维持着天真的表情:“陆医生说的是护士姐姐吗?我之前见过张姐,她身上有茉莉香。”
“不是护士。”陆鸣霄摘下眼镜擦拭,眼尾的褶子更深了,“那位女士……戴着手套,个子和云小姐差不多。”他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角,“更巧的是,她耳后有颗泪痣,和云小姐的位置分毫不差。”
云清澜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想起昨日在手术室,为了掩盖凤凰血脉的灼热,特意在耳后贴了降温贴,却在离开时被门帘勾掉了。
此刻她故意睁大眼睛,露出几分慌乱:“陆医生……你、你不会是把我认成谁了吧?”
“怎么会。”陆鸣霄重新戴上眼镜,笑意又回到脸上,“可能是我最近值大夜班,眼神花了。”他转身走向云承麒,接过温水杯时指节泛白,“云二少,我想单独给云小姐做个常规检查,可以吗?”
云承麒看了眼云清澜,见她正摆弄被角的流苏,便点点头:“我去护士站拿药,五分钟回来。”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陆鸣霄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降压药和维生素片,最底层却压着半枚玉坠——雕着凤凰振翅的模样,玉质温凉,和昨日他在手术室地上捡到的碎玉纹路完全吻合。
“云小姐。”他转身时声音低了八度,“我读医学院时修过微表情,你刚才说‘护士姐姐’时,右眼皮跳了三次。”
云清澜的手指在被单下攥成拳。
她能感觉到凤凰血脉在血管里翻涌,却强迫自己扯出一抹委屈的笑:“陆医生要是再吓唬我,我就告诉二哥你欺负病人。”
陆鸣霄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金属盒,取出一颗水果糖放在她掌心:“逗你的,云小姐别在意。”他转身整理病历本时,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就是……下次晨练别跑太远,后山的林子潮,容易摔着。”
云清澜捏着水果糖的手微微发颤。
后山林子——那是她昨夜翻找楚家旧宅密道的地方。
她抬头时,正撞见陆鸣霄透过玻璃窗看向走廊的侧影,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表,那动作像极了前世龙御寒查看监控时的习惯。
“清澜?”云承麒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药袋,“陆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出院了。”
陆鸣霄已经整理好病历本,他冲云清澜点点头,转身时又顿住:“对了,刚才护士说有位云小姐的访客在大厅等,说是……云映雪小姐。”
云清澜的呼吸一滞。
她望着陆鸣霄离去的背影,看他的白大褂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低头看向掌心的水果糖——糖纸上印着朵极小的凤凰,和她颈间藏着的血脉印记一模一样。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吹得野菊的花瓣簌簌飘落。
云清澜望着地上的碎瓣,突然想起前世云映雪跪在灵堂前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样捧着白菊,说“妹妹不是故意推你下楼的”。
“二哥。”她攥紧了那枚水果糖,“等会访客来了,你帮我挡一下好不好?”
云承麒摸了摸她发顶,这次她没躲。
他的掌心带着温度,像小时候替她捂热冻红的耳朵:“澜澜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云清澜知道,有些事挡不住了。
就像陆鸣霄镜片后那抹怀疑的光,就像云映雪此刻在大厅里攥着的,那封伪造的“道歉信”。
她望着窗外渐起的风,忽然笑了。
凤凰要展翅,总得先拔掉几根碍眼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