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泛着冷光。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水味,像是被风吹散的旧梦。
云映雪扶着墙站定,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方才被云清澜掐过的腕骨突突跳着疼,更疼的是左边脸颊——那记耳光下去时,她甚至听见了自己耳膜嗡鸣的声响,仿佛有只蜂鸟在颅内扑棱翅膀。
“七妹?”
清冽的男声从楼梯口传来,云映雪猛地抬头,正撞进云承祯沉下来的眉峰里。
他身后跟着云若溪,两人都穿着深灰西装,云承祯袖扣是云家祖传的青金石,此刻在廊灯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像凝固的冰湖。
“你脸怎么肿了?”云承祯一步跨过来,指节几乎要戳到她红肿的脸颊。
他是云家最护短的小儿子,上回三堂妹被猫抓了手背,他能把整个宠物医院的猫笼全掀了。
云映雪的后槽牙咬得生疼。
她原想装着被人撞了,可云承祯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扫过她耳后未擦净的闪粉,又落在她西装内袋——那里还鼓着没来得及处理的录音笔。
“是……是清澜姐。”她突然捂住脸,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真丝裙上,织物瞬间洇出几滴深色痕迹,“我听说她住院,特意带白菊来道歉,可她……她问都不问就动手……”
“道歉?”云若溪的声音比廊灯还凉。
他伸手捏住云映雪下巴,强迫她抬头。
少女左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指印清晰得能数出几根手指——分明是掌掴,不是推搡。
“白菊?”他忽然冷笑,声音低哑如砂纸摩擦木头,“云家祖训,探病带白菊是咒人早走,七妹连这点规矩都忘了?”
云映雪的眼泪戛然而止。
她这才想起,云若溪管着云家礼宾部,最是讲究这些门道。
“承祯。”云若溪松开手,袖扣在云映雪脸上蹭出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去看看阿澜。”
云承祯的拳头已经捏得咔咔响。
他转身时西装下摆带起一阵风,差点掀翻墙角的绿萝,叶片发出沙沙轻响,像是低声的叹息。
云映雪望着他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早该想到,这几个哥哥里,云承祯是最听云清澜话的。
当年她不过是把云清澜的素描本撕了半页,他能在雨里跪了三个小时求家法,说“阿澜的东西比我命金贵”。
病房门被推开时,云清澜正靠在床头剥橘子。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颈间的凤凰印记上跳着,像团烧不化的火,温暖却危险。
“阿澜!”云承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悬在她头顶半天不敢落,“他们说你被推进抢救室,我从董事会跑出来时,车都撞了花坛……”
“二哥手稳着呢。”云清澜把剥好的橘子塞给他,目光扫过他西装上沾的草屑,鼻尖轻轻翕动,“撞的是蔷薇花坛?我闻见你袖口有玫瑰香。”
云承祯愣了愣,突然笑出声。
他小时候偷摘后花园的玫瑰送她,总被刺扎得满手血,后来云家把蔷薇移到了车库旁。
“你怎么……”他刚开口,就被云承麒拍了拍肩膀。
“澜澜醒了就什么都明白了。”云承麒把药袋重新系好,眼底的水光早收得干净,“方才陆医生说,她这两天就能出院。”
云承祯这才注意到妹妹的气色。
她唇色粉润,眼睛亮得像小时候蹲在檐下看雨时那样,哪有半分刚从抢救室出来的虚弱?
他想起方才云映雪哭哭啼啼的模样,喉结动了动:“阿澜,七妹说……”
“她说我打她?”云清澜将橘子皮一片片码在床头柜,动作轻柔,却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她往我药膳里加朱砂时,怎么不说自己在害人?”
云承祯的瞳孔骤然收缩。
朱砂是安神药,可过量了就是毒药。
他猛地转头看向云承麒:“二哥,你不是说药膳是张妈……?”
“张妈上个月就被七妹买通了。”云承麒声音很轻,语气却如利刃划破空气,“澜澜喝了三天,昨天半夜说嘴里发苦,我才让人查的。”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橘子皮裂开的轻响。
云清澜望着哥哥们紧绷的下颌线,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银镯——这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里面刻着“因果”二字。
前世她被云映雪推下悬崖时,这镯子碎成了三截;如今重活一世,她要让所有因果都结在该结的地方。
“阿溪怎么没来?”她突然问。
话音刚落,云若溪就推门进来。
他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云清澜泛红的掌心上。
那点红痕很浅,却让他想起方才云映雪脸上的肿——以云清澜的力气,根本打不出那么重的印子。
“阿澜。”他在床沿坐下,声音放得很软,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七妹的伤,真的是你……”
“不是。”云清澜打断他,眼神清亮如镜,“我打她时用了巧劲,不会留这么深的印。”她望着窗外飘起的银杏叶,唇角勾出抹淡笑,像是早已窥见命运的轨迹,“有人比我更急着让她出丑。”
云若溪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小时候算围棋定式要敲,后来谈并购案也要敲。
“谁?”他问。
“不知道。”云清澜歪头,笑意更深了些,“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云承麒突然笑出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云清澜嘴里:“澜澜现在啊,比当年算卦的老头还会卖关子。”
云承祯挠了挠后颈。
他望着妹妹眼里跳动的光,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她蹲在火场里救那只瘸腿橘猫。
火势舔着她的裙角,她却笑得像捡了全世界的糖:“哥,我要带它回家。”后来那猫活了十六年,临终前还在她枕头边蹭了蹭。
“行吧。”他抓起桌上的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反正阿澜做什么,我都信。”
云若溪没说话。
他望着云承麒含笑的眉眼,又看向云清澜腕间的银镯,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匿名邮件——照片里,云映雪昨晚在酒吧和个穿黑风衣的男人碰杯,男人手背上有道月牙形的疤。
“哥。”云清澜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带着一丝慵懒与笃定,“今晚陪我去老宅?我想给妈上柱香。”
“好。”云若溪应得利落。
他站起身时,目光扫过云承麒——二哥正低头给云清澜理被角,可那抹笑,分明藏着什么没说的话。
走廊里的绿萝叶沙沙响。
云映雪还站在楼梯口,望着病房方向。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条未发送的消息:“计划有变,云清澜醒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方才云若溪看她的眼神太凉,凉得她想起前世——云清澜坠崖那晚,也是这样的眼神,隔着悬崖底的浓雾,冷得能冻碎所有阴谋。
“七妹。”
突然响起的男声让她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云承麒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方才掉在病房的药瓶。
他笑起来和云清澜有七分像,可眼底的光,比云清澜更沉。
“药瓶落我这儿了。”他把瓶子递过去,指尖在云映雪手背轻轻一压,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下次害人,记得选没监控的地方。”
云映雪的手剧烈发抖。
药瓶“当啷”掉在地上,滚进了安全通道的阴影里。
她抬头时,云承麒已经转身往病房走,背影融在暖黄的廊灯里,像团看不透的雾。
病房门再次关上时,云承祯正举着橘子瓣逗云清澜:“吃不吃?不酸了,真的。”
云清澜笑着摇头,目光却落在窗台上——那里有片白菊瓣,是方才被风吹进来的,边缘泛着淡粉,像滴凝固的血。
“二哥。”云若溪突然开口,声音低而沉,“你说七妹的伤,会是谁动的手?”
云承麒正在给保温桶拧盖子,闻言抬头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卷着那片白菊瓣轻轻打着旋儿,最后落在云清澜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