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的声音如一颗明珠坠入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像是刚从楼下走廊穿堂风里走来,还残留着医院特有的金属冷意。
云清澜望着那张雪白的检查报告,指尖微颤,纸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能清晰看见自己倒映在纸上的瞳孔,仿佛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窗外斜洒进来的阳光像一条金色的绸带,轻轻覆在床头柜上,将“各项指标均恢复正常”的字样照得清晰可辨。
她抬眼时,睫毛上还凝着一层未散的雾气——那是方才听云承祯说起“楚家三少劈腿视频”时,眼眶里漫上来的热意。
原来,他早就察觉了些什么,却一直隐忍不发,直到她醒来才悄然出手。
“明天上午就能办出院手续。”护士轻声说,语气温和,动作也极轻,将报告放在床头柜上时,连被单都没掀起一丝褶皱,“您收拾下私人物品吧。”
云清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翡翠镯子温润如初,贴着手腕内侧,仿佛母亲还在身边轻抚她的手;银镯则依旧冰冷贴肤,像是某种提醒,提醒她不能松懈。
她轻轻按住胸口——那里曾被江临风捅穿的地方,如今正随着心跳,一下下跳得鲜活有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轻微震颤,那种真实的生命感让她几乎落泪。
“阿澜?”他颤巍巍伸过手,枯树皮般的指腹擦过她手背,粗糙而温暖,“你……高兴么?”
云清澜这才惊觉自己脸上发烫,泪水不知何时滑到了唇边,咸涩又真实。
她低头看向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柳清漪出事前塞给她的,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像母亲还在身边轻轻拍她。
前世此刻,她正被江临风以“精神异常”为由送进封闭式精神病院,每天被灌下混着镇定剂的粥,直到在暴雨夜被推下悬崖时,还攥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馒头。
“高兴。”她反手握住爷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特别,特别高兴。”
云若溪突然抽了抽鼻子。
这个总把衬衫熨得笔挺的三少爷,此刻正低头摆弄她的银镯,喉结动了动:“上个月你在监护室时,我守了整宿。仪器响一声,我就数一颗佛珠。”他抬起眼,眼眶红得像浸了血,“现在数到第一千六百颗,终于不用数了。”
云承祯突然弯腰把她的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拉链拉得哗啦响:“我早把你衣帽间的衣服全搬来了,香奈儿那套红裙在最上面,出院要穿得漂漂亮亮的,让江家那对老狗眼馋——”
“承祯。”云承麒靠在窗边翻手机,头也不抬,“楚氏官网的医疗板块,半小时前更新了三条关于‘遗传性精神疾病’的科普。”他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江临风动作倒快。”
云清澜的手指在报告边缘轻轻划过。
她看见“无精神异常”几个字被自己的体温焐得发暖,忽然笑了:“让他动。”她转向云承麒,眼尾微微上挑,“法务部的违约条款里,有没有关于‘恶意散布不实信息’的惩罚性赔偿?”
“三倍。”云承麒合上手机,唇角勾起抹冷意,“足够让楚氏今年的医疗基金打了水漂。”
走廊里突然传来皮鞋叩地的脆响,节奏沉稳,像钟表敲点。
陆鸣霄穿着白大褂推门进来,颈间的听诊器晃出银亮的弧线,反射着窗外的天光。
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时,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碘伏味,混合着某种草木清香,像是刚从换药室出来。
他先对云震霆点了点头,才转向云清澜:“云小姐恢复得比预期还好,这和您配合治疗的态度分不开。”
云清澜注意到他指尖沾着淡淡的碘伏味——方才应该在给其他病人换药。
“谢谢陆医生。”她起身时,银镯撞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越的响,“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应该的。”陆鸣霄将一份密封的纸质报告递给云知远,目光扫过她腕间的双镯时顿了顿,又很快移开,“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他转身时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沉香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竟莫名令人安心。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云知远才拆开报告。
“确实没问题。”他推了推眼镜,抬头时眼里有光,“阿澜,你真正的人生,要开始了。”
雨还在下。
江家的黑色轿车碾过云家草坪时,车胎溅起的水花糊在车窗上,像层浑浊的毛玻璃。
轮胎压过湿润的草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踩碎了什么。
江子安摘下扳指,用帕子反复擦拭——方才茶盏翻倒时,褐色的茶水在翡翠上浸出个指腹大的渍,怎么擦都淡不下去。
“爷爷。”江临风靠在真皮座椅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袖扣,“云家退婚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他指尖顿在袖扣上,抬头时眼底像淬了毒,“他们让楚家丢了脸,总得付出代价。”
雨刮器“吱呀”摆动,扫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江子安望着车外渐远的云家雕花铁门,喉结动了动:“你想怎么做?”
“云清澜在精神病院住了三个月。”江临风摸出手机,调出段模糊的监控录像——画面里,穿病号服的少女被护士架着打点滴,头发散乱地黏在苍白的脸上,“我让人把这段视频卖给娱乐记者,再买通几个医学大V,说她是‘间歇性精神障碍’。”他指腹摩挲着手机屏幕,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到时候云氏的股价会跌,云震霆那个老东西得求着我们复合——”
“够了!”江子安的拐棍重重敲在车底板上,震得车载香薰都晃了晃,“你当云家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当年柳清漪……”他突然住了口,目光透过车窗看向阴沉的天,“当年的事,云家记了二十年。”
江临风突然笑了。
他倾身凑近老人,西装领口露出枚银色龙纹吊坠——那是楚家祖传的辟邪物,“爷爷忘了?云清澜在精神病院的病例,是您让我找陆鸣霄改的。”他指尖敲了敲自己太阳穴,“现在只要把原始病例放出去……”
轿车突然一个急刹。
江子安望着后视镜里司机发白的脸,又转头看向孙子。
年轻人眼里的阴狠像团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摸出怀表打开,里面是年轻时和妻子的合影——那是最后一次见她清醒的模样,“……几点发?”
“等云清澜出院那天。”江临风靠回座椅,望着车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让她刚出狼窝,就掉进舆论的火海。”
云清澜整理行李箱时,在夹层里摸到个丝绒盒子。
打开是串珍珠项链,搭扣内侧刻着“阿澜十岁生辰”——是柳清漪亲手做的。
她刚把项链戴上,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蓝光映着她的脸,像是夜航中的灯塔。
未读消息是云家老宅的管家发来的:“小姐,沈小姐说有急事要见您,现在正往医院赶。”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
云清澜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忽然想起前世今日——也是这样的暴雨天,她在精神病院的窗户边,看着沈梦瑶举着报纸冲她喊:“清澜,他们说你有精神病!”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颈间的珍珠。
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这一次,她要亲手抓住那只翻云覆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