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风的劳斯莱斯缓缓停在兰亭苑朱漆雕花门前,夜樱正随风卷着掠过车窗。
花瓣轻叩玻璃,仿佛低声絮语,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气息。
云清澜望着窗外垂落的粉白花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玉珠,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她忽然想起前世此时,龙御寒也是站在同样的位置,袖口沾着樱花,将云氏集团最后的股权书塞进她手心。
那时她以为是救赎,后来才知是催命符。
“到了。”江临风倾身替她解安全带,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尖,像是羽毛轻轻扫过皮肤,“我让人在樱林深处设了茶席,没什么人打扰。”他指尖在她腕间玉珠上轻轻一蹭,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喉结动了动,“清澜,我……”
“江少好雅兴啊。”
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从车外传来,语气轻松却暗藏锋芒,像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刀。
云清澜抬眼望去,正见沈墨言倚着门柱,玄色西装勾勒出修长身形,腕间翡翠串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宛如深潭中浮动的幽影。
他身后立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薄唇——正是炎夜行。
江临风的脊背瞬间绷直,推开车门时指节发白。
他绕到另一侧扶云清澜下车,掌心沁着薄汗:“墨言兄也来赏樱?”
“巧了不是。”沈墨言踱步上前,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声音低沉如远处雷鸣,“我约了几个朋友在雅间小聚,远远瞧着江少的车,想着总得过来打声招呼。”他转向云清澜,眼尾微挑,似笑非笑,“云小姐这气色比上次在慈善宴上好多了,听说最近总跑医院?”
云清澜垂眸轻笑,任江临风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竟有些灼人。
前世沈墨言是龙御寒的左膀右臂,后来在云家破产时往她账户里打了三千万“安家费”——当时她还以为是沈氏对云家旧恩,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封口费。
“劳沈少挂心,不过是些小毛病。”她抬眼时眼波流转,似水含烟,“倒是沈少,听说最近在南美谈矿场?那边的气候……可还适应?”
沈墨言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袖扣微微闪动——那是枚镶嵌红珊瑚的银扣,和前世龙御寒送给他的生辰礼一模一样。
“清澜,里面茶要凉了。”江临风攥着她的手往院内带,指尖几乎要掐进她腕骨。
沈墨言却像没看见似的,跟着并肩而行:“江少可知,这兰亭苑的夜樱有讲究?每株树下都埋着朱砂,说是镇邪。”他忽然停步,仰头望着头顶缀满花的枝桠,声音轻缓,“不过前两日我让人挖开看了——朱砂倒没见着,倒是有半截烧焦的藤蔓。”
云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晚药库里丢失的朱砂,江临风提过的“南美藤”,此刻在她脑海里连成线。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颈间玉珠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这是凤凰血脉在示警。
雅间门帘被掀开时,暖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空气中浮着若有若无的檀木气息。
几盏灯笼摇曳,映得墙面竹影婆娑。
里面围坐着四五个年轻男人,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
云清澜扫过众人,认出其中两个是上次慈善宴上替龙御寒捧场的富家子,喉间泛起一阵苦涩,像是吞下了陈年梅干。
“清澜坐我旁边。”江临风拉开主位右侧的椅子,指节压在椅背上泛着青白。
云清澜刚坐下,便有侍应生捧着漆盘过来,瓷盏里浮着两朵绿萼梅。
她端起茶盏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是温的,前世龙御寒最讨厌喝温茶。
“云小姐尝尝这梅花酿。”沈墨言在对面落座,炎夜行无声立在他身后,像尊石雕,“我让人专门从苏州运的,说是用春分前的夜露酿的。”他忽然倾身,目光灼灼,“上次听江少说,云小姐最爱喝梅花酒?”
江临风正在布菜的手顿住,银箸“当啷”一声磕在骨碟上,清脆如裂帛。
云清澜望着沈墨言眼底的探究,想起前世江临风确实说过这话——那时她在龙御寒的酒会上醉到断片,是江临风把她背回去的,第二天他红着耳尖说“你说梅花酒最甜”。
可实际上,她生平最厌梅香,那夜分明是被龙御寒灌了掺药的梅子酒。
“沈少记性真好。”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酸涩直冲天灵盖,面上却笑得清甜,“只是我最近喝不得凉的,江少总说我像个瓷娃娃。”她侧头看向江临风,手指轻轻勾住他手腕,感受到他掌心的微颤,“是吧?”
江临风的耳尖瞬间通红,连脖颈都漫上薄红。
他慌忙点头,却在触及沈墨言似笑非笑的目光时,喉结滚动着别开脸。
云清澜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正攥着餐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副慌乱的模样,倒像极了初坠情网的少年。
“对了。”沈墨言突然放下酒盏,清脆的响声惊得众人一滞,“有人托我问云小姐一句老话。”他望着云清澜的眼睛,一字一顿,“凤凰浴火时,是先焚羽,还是先灼心?”
云清澜的笑容当场凝固。
茶盏在她掌心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泼在素色裙摆上,晕开深褐的痕。
这是前世柳清漪弥留时,附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母亲咳着血,指甲掐进她手背:“清澜,若有来生,记住凤凰浴火……先焚羽,后灼心。”三天后,柳清漪的病房突然断电,等医生冲进去时,心电监护仪的直线像把刀,割碎了所有希望。
“清澜?”江临风扶住她发颤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慌乱,“可是酒太凉了?我让他们换热的。”
云清澜望着沈墨言眼底的阴鸷,忽然笑了。
她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抬眼时眸中寒芒毕现:“沈少这问题……倒像是在考我。”她端起酒盏轻碰桌面,声音甜得发腻,“不过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她倾身向前,“凤凰焚羽时,总有人在旁边添柴。”
雅间里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分。
沈墨言的指节抵着桌面,骨节泛白。
炎夜行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云清澜颈间的玉珠上,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哈哈,墨言这问题太煞风景!”旁边一个穿格子衬衫的青年打圆场,“来,咱们玩骰子,输的喝三杯!”
江临风立刻应下,抓过骰盅时手腕还在抖。
云清澜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在龙御寒的局里强撑着替她挡酒,最后醉得人事不省,却在她要扶他时咬着牙说“清澜别怕,我在”。
可转天,云家的特护病房就被龙家以“紧急医疗资源调配”为由占了去。
骰子在盅里哗啦作响。
云清澜摸出包里的朱砂包,掌心的温度透过红布传来——这次,朱砂包烫得惊人。
她望着沈墨言腕间的翡翠串珠,又看向江临风发红的眼尾,在心里冷笑:前世的火,烧了云家满门;今生的火,该让他们也尝尝被焚羽灼心的滋味。
“开!”江临风掀开骰盅,三个六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穿格子衬衫的青年哀嚎着灌酒,其他人哄笑起来。
沈墨言端着酒盏,目光在江临风脸上转了两圈,忽然笑出声:“江少今天手气不错啊?”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听说李耀辉下周要办赛车局,江少可敢去?”
江临风的动作顿了顿。
他望着沈墨言,喉结动了动,突然把骰盅往桌上一放,酒盏碰得叮当响:“有什么不敢的?”他转头看向云清澜,眼里燃着簇小火,“清澜,到时候你来看我赢他。”
云清澜望着他发亮的眼睛,垂在桌下的手轻轻摸了摸颈间玉珠。
夜风掀起窗纱,一片夜樱飘进来,落在她膝头。
她望着那片粉白的花瓣,忽然想起前世龙御寒在樱花树下说的话:“清澜,云家完了,但你还有我。”
现在她才明白,有些火,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焚羽,而是要把人心烧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夜樱还在落,像场不会停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