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帝豪会所三层台球厅内,水晶吊灯将青石板台面照得泛着冷光,仿佛冰面般剔透。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皮革气息,混着雪茄尾烟的苦涩。
江临风踩着锃亮的牛津鞋跨进门时,发梢还沾着刚做完造型的发蜡,散发出一丝人工花香。
他腕间的百达翡丽在玻璃柜反射下晃出一道银光——那是他今早特意从保险柜里取的,说是要“镇镇场子”。
“清澜,坐这儿。”他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西装下摆随着动作扬起个利落的弧度,布料摩擦声轻微却清晰。
云清澜穿着藕荷色针织裙跟进来,裙摆随步履轻柔起伏,脚尖在地面拖出几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她目光扫过厅内围聚的人群:有昨晚骰子局里穿格子衬衫的青年,神情中带着几分亢奋;有叼着雪茄的地产商,烟雾缭绕中眯着眼打量局势;最里侧长沙发上,沈墨言正慢条斯理剥着山竹,白衬衫袖口翻折两寸,露出腕间那串翡翠串珠,在灯光下泛着幽绿光泽,像一汪深潭。
李耀辉从球桌后直起腰,金表在台呢上压出道浅痕。
他比江临风高半头,肩宽得快撑破定制西装,此刻却笑得像只讨好的大型犬:“江少可算来了,我让阿杰把台呢刚换的英国进口货,摩擦力足得很。”他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蹭了蹭左腕袖口,云清澜注意到那处有极淡的金属反光——像是粘了片细砂纸,触感粗糙,隐约能听见摩擦织物的沙沙声。
“李少这桌布换得勤,莫不是怕被我打花了?”江临风抄起根枫木球杆,指节在杆身敲出轻响,木质回音清脆悦耳。
他侧过身示范架杆动作时,云清澜看见他后颈薄汗——前世的江临风也总在这种场合冒汗,却偏要仰头灌冰啤酒装镇定,最后醉得把呕吐物吐在龙御寒定制西裤上。
“开球吧。”李耀辉退后半步,指节抵着下巴,眼神闪烁不定。
江临风俯身的瞬间,云清澜摸到包里的朱砂包——这次不是烫,是刺。
红布下的朱砂粒硌得掌心生疼,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下戳。
指尖传来微微的麻意,仿佛电流穿透皮肤。
她抬眼时正撞进沈墨言的视线,对方剥山竹的手顿了顿,山竹壳“咔”地裂成两半,果肉滚落在茶几上,汁液溅出一抹猩红。
第一杆开球,白球如离弦箭撞散彩球堆。
两颗红球精准落袋,厅里响起零星掌声,夹杂着皮鞋踩踏木地板的咯吱声。
江临风直起腰时嘴角扬起,发梢垂下来遮住眼睛,却遮不住耳尖泛红的得意:“清澜,看到没?这球得算你教的。”
云清澜想起上辈子在台球厅教他架杆的下午。
那时他总把下巴压得太低,说“这样能看清母球旋转”,结果撞杆时总碰歪巧粉。
她纠正过三次,他就红着耳朵把巧粉盒摔在地上:“不玩了!破球杆比手术刀还难拿!”可现在,他握杆的手稳得像精密仪器,出杆时手腕旋得恰到好处。
第三颗黑八入袋时,台面上只剩最后一颗红球和黑球。
江临风用巧粉蹭了蹭杆头,转身对云清澜笑:“看好了,这杆叫‘凤凰摆尾’。”他弯腰时西装前襟敞开,露出内袋里半张医院缴费单——是云家老宅附近那家私立医院的,她前天才让柳清漪去查过,说是最近有笔大额转账来自“辉腾贸易”。
白球擦着红球边儿掠过,红球“咚”地撞进底袋。
江临风直起腰时,喉结随着吞咽动了动,指尖在杆身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仿佛某种隐秘的心跳。
最后一杆,黑球离袋口不过十厘米。
他架杆的手稳如磐石,甚至侧头对云清澜眨了下眼:“清澜,数到三——”
球杆触球的瞬间,云清澜听见极轻的“嘶啦”声,像是衣料划过桌面。
黑球滚到袋口时突然顿住,金属袋口的磁力吸得它晃了晃,最终停在离袋口一厘米处。
全场静得能听见水晶灯里电流的嗡鸣,还有远处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呼呼声。
江临风的笑容僵在脸上,球杆“当啷”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往前半步,膝盖撞上台边,指节压在黑球旁的台呢上,指腹都泛了白:“怎么会......”
“哎呀,这球邪门儿了!”穿格子衬衫的青年凑过来,伸手要碰黑球,被李耀辉拦住。
“别急,”李耀辉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可能台呢有褶皱?”他蹲下身,指尖划过黑球停留的位置——那里的绿色台呢泛着不自然的反光,像是被某种胶状物粘过,指尖触感黏腻,残留一丝温热。
云清澜摸出手机假装拍照,镜头扫过李耀辉刚才蹭过的左腕袖口——那片金属反光原来是片细砂纸,边缘还粘着绿色绒毛。
她捏紧朱砂包,包里的朱砂粒突然开始发烫,烫得她指尖发红,仿佛要烧穿皮肤。
“江少这手气......”沈墨言的声音从沙发传来,山竹壳在玻璃茶几上堆成小山,果汁滴落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昨儿骰子三个六,今儿台球差一厘,莫不是跟谁学的‘精准踩线’?”他尾音轻挑,像根细针戳进江临风后颈。
江临风突然抓起台面上的黑球,指节捏得发白。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我明明算好角度了,母球旋转......”他猛地转身,球杆“啪”地砸在台边,震得几颗彩球乱滚,“谁动了球桌?谁他妈动了!”
“江少别急。”李耀辉上前要拉他,被他甩开。
江临风的西装袖口擦过台呢,沾了一片绿毛,看起来像只炸毛的孔雀。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云清澜身上:“清澜,你信我对不对?我明明......”
云清澜望着他发红的眼尾,想起前世龙御寒也是这样,在她面前摔碎云家祖传的翡翠镯子,说“清澜你看,他们连个破镯子都护不住”。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乱发,指尖触到他后颈的冷汗,湿冷而黏腻。
沈墨言突然笑出声。
他站起身,翡翠串珠在腕间叮当作响,山竹汁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晕开暗红的斑:“江少要是不服,下周赛车局再加个彩头?”
江临风的喉结动了动。
他盯着沈墨言腕间的翡翠,突然抓起茶几上的威士忌仰头灌下,酒液顺着下巴滴在定制西裤上:“加就加!”他甩下空杯,杯子撞在墙角的青花瓷瓶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我倒要看看,是我江临风的手硬,还是你们的局硬!”
云清澜望着他踉跄着撞开门的背影,又看向李耀辉低头擦拭袖口的动作——那片细砂纸已经不见了。
她摸出手机给云承麒发了条消息:“查辉腾贸易近三月采购清单,重点找摩擦剂。”
窗外的风掀起半开的窗帘,一片夜樱飘进来,落在刚才黑球停留的位置。
云清澜弯腰捡起花瓣,指尖触到台呢上残留的胶痕——黏腻的,像前世龙御寒在云家药里下的慢性毒。
“云小姐?”李耀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温和,“要喝杯果汁吗?”
云清澜转身时笑得温柔:“不了,我得去看看江少。”她经过沈墨言身边时,闻到他身上山竹的甜腥气,混着极淡的檀香——和前世龙御寒书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是江临风踢翻了绿植架。
陶瓷碎片和泥土溅在墙上,像极了前世云家老宅被砸烂的雕花窗。
云清澜加快脚步,掌心的朱砂包烫得几乎要烧穿红布——她知道,这场火,才刚刚烧到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