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球厅的水晶灯在江临风头顶晃动,折射出一束束刺目的光斑,像是无数双嘲笑的眼睛。
他踹翻的绿萝还在地上淌水,深绿色的叶片裹着泥块粘在定制皮鞋上,像块甩不脱的霉斑。
脚下传来湿滑的触感,仿佛踩进了某种腐烂的苔藓里。
“江少消消气。”李耀辉扯了扯袖扣,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笑意,“您这手气也是奇了,平时打十杆能清台的主儿,今儿个连中袋都找不着。”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台呢,那声音低沉而空洞,像是叩击一块年久失修的木板,“该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放屁!”江临风抄起茶几上的冰桶砸向墙角,玻璃渣混着融化的冰水溅在李耀辉裤脚,冰冷的水珠顺着布料渗入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当老子是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这桌有问题!”他踉跄着扑向球桌,指甲抠进台呢边缘——那是方才摔球杆时裂开的缝隙,指腹下传来粗糙的纤维质感,“你看看!这胶………”
“江少。”云清澜的声音像一片落在火上的雪,轻轻覆住他的手背。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得惊人,像是要烧穿她的皮肤,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贴得更紧了些:“我替你打。”
满场寂静。
李耀辉的金丝眼镜“啪”地滑到鼻梁,沈墨言啃山竹的动作顿住,果壳“咔”地裂开条缝,汁液溅出,黏腻地滴在地毯上。
几个围看的公子哥先笑出声,穿粉色衬衫的小开拍着大腿:“云小姐这是心疼江少?可您上次在蓝调俱乐部碰杆,白球都没碰到彩球吧?”
江临风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的戒指刮过她手腕,红痕立刻爬起来,像条小蛇,隐隐发烫。
他喘着粗气,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你凑什么热闹?我江临风输得起,用不着女人……”
“我倒是觉得有趣。”沈墨言漫不经心擦着指尖的山竹汁,翡翠串珠在腕间转出半道绿光,映得他眼底微闪,“不如这样——江少要是信不过云小姐,我替她做个保。她要是输了,我陪江少跑三圈环海赛道;她要是赢了……”他忽然笑了,“江少把上次在拍卖会上抢的那幅《寒梅图》送我如何?”
“沈少这是要当裁判?”李耀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云清澜身上绕了两圈,“行啊,我让三球。”
云清澜垂眼盯着自己被甩开的手。
红痕在腕间蜿蜒,像前世龙御寒用翡翠镯子砸她时崩裂的碎片。
她摸了摸颈间的朱砂包,温度透过锁骨渗进心脏——那是母亲用凤凰血浸过的,能镇住所有阴诡。
“我要让十球。”她突然开口。
满场哗然。
“云小姐莫不是开玩笑?”李耀辉的笑僵在脸上,“让十球?这球桌上总共才十五颗彩球。”
“我要开球。”云清澜没接话。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球杆,手指在木质杆身摩挲——杆尾有块凸起的木刺,扎得掌心发疼。
这是方才江临风摔杆时崩裂的,和前世龙御寒摔碎的翡翠镯子裂面一模一样。
白球“咚”地撞开球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云清澜的姿势歪得离谱:右腿虚虚点地,腰没塌下去,球杆几乎是横着捅出去的。
母球擦过一颗红球的边缘,那球晃了晃,竟滚进了底袋。
“运气!”粉色衬衫小开喊起来,“绝对是运气!”
第二杆。
云清澜的手腕抖得厉害,球杆尖在母球上点了三次才出杆。
母球擦着蓝球的腰线,蓝球慢悠悠滚进中袋。
“邪门!”李耀辉的额头冒出细汗,他蹲下身看球路,手指在台呢上比画,“这角度根本不可能……”
第三杆。
云清澜的球杆尖离母球还有半寸,突然手腕一沉。
母球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绕过两颗障碍球,精准撞向黑球。
黑球“咔”地落袋,带起一阵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
台球厅里静得能听见水晶灯的电流声。
沈墨言的山竹壳“当啷”掉在地毯上。
他盯着云清澜的背影,翡翠串珠在腕间勒出红印——她方才握杆的姿势,像极了三十年前昆仑山顶,那位踩着凤凰骨练球的女仙。
“清澜……”江临风的声音发哑。
他倚着墙,西装前襟全是酒渍,“你……”
“七球。”云清澜直起腰,指尖轻轻擦过台呢。
胶痕还在,黏腻得像前世龙御寒的血。
她抬头时眼尾上挑,眉峰带着点前世凤君的凌厉,“还剩八颗。”
接下来的五分钟,台球厅成了她的舞台。
母球像团被驯服的光,在球桌上来回穿梭。
红球撞开黄球入袋,黄球带蓝球进中洞,蓝球擦绿球碰粉球,粉球精准送黑球归位——最后一颗紫球落袋时,球杆尖在母球上压出个漂亮的低杆,母球“咔”地贴在库边,纹丝不动。
“清台。”云清澜放下球杆。
杆尾的木刺在掌心扎出个血珠,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对着李耀辉笑,眼中透出一抹冷意,“李总,我让的十球,够吗?”
李耀辉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都没扶。
他盯着空了的球桌,喉结动了动:“云小姐这手……”
“我从前在山上跟师父学过。”云清澜摸出丝帕擦手,血珠渗进帕子,洇出朵小红花,“他说打球和做人一样,要顺着气走。”她的目光扫过沈墨言腕间的翡翠,“沈少觉得呢?”
沈墨言突然笑了。
他弯腰拾起山竹壳,指尖在壳上的褶皱里摸出粒极小的朱砂:“云小姐的师父,可还收徒?”
江临风没说话。
他盯着云清澜擦手的动作,她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可刚才握杆时的稳当劲儿,比他花十万请的台球教练还利落。
酒气混着冷汗浸透衬衫,他突然想起前世云家被抄时,她也是这样——站在火光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剑。
“清澜。”他伸手想碰她的肩,又在半空停住。
水晶灯的光斑落在她颈间的朱砂包上,红得刺眼,“你……”
“江少。”云清澜转身时又恢复了温柔笑意,“该去处理赛车局的彩头了。”她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淡淡檀木香——和前世龙御寒书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临风望着她的背影。
她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绿萝叶,泥点沾在丝绒上,像朵开败的花。
他突然觉得冷,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辉腾贸易近三月采购清单已查,摩擦剂采购量是往年三倍。”
台球厅的门被风撞开,夜樱扑簌簌落进来。
有片花瓣粘在云清澜方才站过的位置,正好盖在那道胶痕上。
江临风望着那片粉白的花瓣,喉结动了动——她刚才清台时的每杆走位,和他前几日在龙御寒书房看到的球谱,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