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上外环高速时,晚风裹着几片樱花扑进车窗,在车内打着旋儿落下。
空气中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橡胶焦糊味,像烧过头的轮胎在黑暗中低语。
云清澜望着仪表盘上跳动的里程数,后牙槽轻轻咬住舌尖——二哥今早将补胎记录拍在她手机上时,特意圈出“三次”这个数字,说:“爆胎前,轮胎会先叹气。”
此刻那声“叹气”终于来了。
右后轮传来细微的“嘶——”,像是漏了气的气球,胎压监测仪上的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江临风握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指节泛白,车速却没减反增,从八十飙到九十。
车载音响里的《月光奏鸣曲》突然走调,大概是电压不稳,钢琴键声碎成一片刺耳的杂音。
“抓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带着温热的咸腥气息。
云清澜的指尖搭在车门内侧的安全扣上,触感冰凉,金属的寒意透过指尖渗入皮肤。
但比起前世坠楼时抓着的楼顶栏杆,这冰冷竟显得有些温柔。
她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想起前世暴雨夜,也是这样的高速路,也是这辆玛莎拉蒂,当时副驾上坐着的是苏婉蓉,而她被绑在后备箱里,听着他们商量如何伪造她的车祸现场。
“砰——”
爆胎声比预想中更闷,仿佛心脏骤然收紧的一瞬。
车身剧烈颠簸,江临风猛打方向盘,玛莎拉蒂擦着护栏划出半道弧,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刮过玻璃。
云清澜的头重重撞在车窗上,却在痛感涌上来前先闻到了血味——是江临风的,他为了护她,手臂磕在换挡杆上,袖口渗出暗红的血渍,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你没事?”他解开安全带就要过来,声音发颤。
云清澜按住他肩膀,指甲隔着衬衫布料掐进他肌肉:“先停车。”
车子最终斜停在应急车道,双闪灯“滴答滴答”地亮着,节奏沉稳如心跳。
江临风甩开车门下去检查,夜风卷着他的西装下摆,露出后腰处鼓起的形状——是枪套。
风中夹杂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息,混着汗味,有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云清澜望着他的背影,从手包里摸出消毒棉片,在掌心揉成一团。
棉片微凉,带着些许酒精的气味,让她想起前世被龙家打断手骨后,自己蘸着盐水给自己消毒的情景。
那时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说要护她周全的男人,正是龙御寒最得力的棋子。
“后胎彻底废了。”江临风重新坐进来时,西装前襟沾了草屑,额角的汗把发梢黏在脸上,散发出潮湿的气息。
他摸出手机要打电话,屏幕却黑着——没电了。
云清澜递过自己的手机:“用我的。”
指尖相触的瞬间,江临风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他盯着她递来的手机,突然想起三天前龙御寒说的话:“云清澜的东西,连杯温水都别碰。”但此刻应急车道上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车灯扫过车厢时,他看见她眼尾泛红,像被刚才的颠簸吓着了,又想起前世她坠楼前也是这样,眼尾红得像要滴血。
“谢谢。”他接过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一瞬,显示“电量1%”,然后彻底黑屏。
云清澜垂眸整理被撞乱的发梢,耳坠在颈侧晃出细碎的光:“可能刚才颠簸时自动关机了。”她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刚才撞车窗时崩裂的玻璃渣,反射出点点冷光,“前面两公里有个服务区,我去问问有没有拖车。”
江临风的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她下车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发梢被风掀起,真像一团要烧起来的火。
龙御寒书房那幅未完成的画突然浮现在他眼前——凤凰的尾羽扫过半枚江家纹章,血珠正从爪尖滴落。
他摸向后腰的枪套,手指刚碰到皮质,就听见她回头喊:“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扯了扯领带,“小心点。”
云清澜转身时,发间的珍珠簪子闪了闪,映着月光流转出柔和的光泽。
她沿着应急车道往前走,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江临风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突然发现不对——她走路时脚步太轻了,轻得像根本没踩在地上。
他追出去两步,只看见远处有团火光忽明忽暗,像是烟头,又像是……凤凰的尾焰?
“叮——”
他的手机在车里震动,是助理的消息:“龙少说,云小姐的车要是抛锚了,您正好可以…处理干净。”
江临风攥紧手机,回头看向玛莎拉蒂。
副驾座位上还留着云清澜的香,是龙涎香混着中药的苦,像极了柳清漪熬的安胎药。
他想起三天前在龙家老宅,龙御寒捏着云清澜的体检报告冷笑:“她娘的中药方子,比我请的杀手还管用。”那时他没听懂,现在突然懂了——柳清漪根本不是给云清澜调理身子,是在给她……固本培元。
应急车道上的风突然变了方向,卷来若有若无的檀香。
江临风猛地转头,看见两百米外的高速护栏上,有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医院的制服?
云清澜沿着高速走了八百米,确认江临风看不见自己后,脚步突然虚浮起来。
她解开珍珠簪子,用簪尖划破指尖,血珠滴在地上,瞬间腾起一团赤焰,带着灼热与硫磺的气息。
迷踪幻步的口诀在舌尖滚过,再抬眼时,她已站在市立医院的后巷里。
停尸间的灯坏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铁门挂着的锁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云清澜摸出随身携带的银质镊子,三两下挑开锁扣。
推开门的刹那,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却像闻到了最芬芳的花香——张振武的尸体就停在第三格冰柜里,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前世龙御寒让人补的致命一击。
她伸手按在冰柜把手的瞬间,指尖的血珠突然剧烈跳动。
凤凰血脉在体内翻涌,像要破体而出。
云清澜闭了闭眼睛,从手包里取出银针盒——凤临四象针的针尾刻着的凤凰纹路,在黑暗中泛起幽光。
后巷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低声骂:“这停尸间的锁怎么又开了?老张头说今早看见鬼火,该不会…”
云清澜的手指在银针上轻轻一弹,最细的那根“嗡”地轻鸣。
她望着冰柜上的编号“3-7”,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前世张振武替她挡刀时,喊的最后一句话是:“云小姐,三夫人的账本在…3-7。”
今夜,该是他把后半句话说完的时候了。
停尸间的金属冰柜在云清澜手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她指尖的血珠顺着凤临四象针的针尾渗进去,赤金色的光纹立刻沿着银针爬满张振武的尸体。
这是凤凰血脉特有的引灵术——以血为媒,引生机入死窍。
“第一针,百会。”她的声音比停尸间的冷气还轻,银针精准刺入死者头顶的穴位,“镇三魂。”
张振武青灰的脸突然泛起极淡的粉红,像被寒风吹久了的活人。
云清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前世他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在眼前闪回——那时她跪在地上抓他染血的衣袖,他喉间涌着血泡,只来得及说出“三夫人的账本在3-7”,就被龙御寒的手下补上一枪。
“第二针,膻中。”第二根银针没入胸口,“聚七魄。”
停尸间的温度骤降十度,福尔马林的气味里突然泛起青草抽芽的甜,带着初春的湿润。
张振武的手指动了动,指节处的尸斑开始消退。
云清澜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凤凰血脉在沸腾,像有团火从丹田烧到指尖,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完全释放血脉之力,痛得她额角的汗滴在地上,瞬间结成冰碴。
“第三针,涌泉。”第三根银针扎进脚底,“通阴阳。”
张振武的睫毛颤了颤,像被春风拂过的蝶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