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石坊内人声鼎沸,砂轮的嗡鸣混着玉石碰撞的脆响,在暖黄的灯光下蒸腾着浮躁的热气。
空气中弥漫着碎玉屑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金属的冰冷。
云清澜站在解石台边,看着刘天明颤抖着掀开最后一层蒙布——那截被切偏的青灰色毛料里,一抹幽蓝的光透了出来,像深潭里浮起的星子,幽静又耀眼。
“冰……冰种!”刘天明的手还悬在半空,砂轮的余温透过手套灼着掌心,指尖微微发颤。
他盯着那道青灰色的毛料残块,喉结动了动——方才切偏的那一刀,本是他自信能开出玻璃种的稳妥手路,却不想在最后三公分处走偏,将本该完美的冰种翡翠削去了一角。
“云小姐,对不住……”他摘下老花镜,指腹蹭过眼眶,“我干了三十年解石,头回……头回切坏这么好的料子。”
云清澜垂眸看向石台上的翡翠。
被削去的那角露出白茬,却丝毫不掩余下部分的通透——幽蓝底子里浮着絮状棉纹,在射灯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
她伸手将翡翠轻轻拢进掌心,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像是握住了冬夜的第一缕霜风。
“石师傅,这料子本就是我在旧市摊五块钱淘的。”她抬眼时眉梢微弯,笑意温柔却不带温度,“能开出冰种,已是赚了。”
刘天明的背猛地直起来。
他望着这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姑娘,腕间玉镯碰出清响,眼底却没有半分可惜或怨怼。
那抹声音清脆如冰珠落入瓷盏,让他心头一震。
解石坊里突然静了一瞬,直到王浩然挤开人群冲过来,圆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动:“云小姐!这料子……”他盯着云清澜掌心的翡翠,喉结滚动,像是吞下了滚烫的炭火,“我们聚宝斋收!您开个价,绝对不让您吃亏!”
云清澜还未答话,一道带着鼻音的男声劈头盖脸砸过来:“十万,我瑞祥珠宝收了。”
众人纷纷转头。
曹知秋扶了扶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模样与解石坊里的粗布围裙们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两个拎着黑皮箱的保镖,箱角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云小姐或许不清楚,这冰种翡翠虽好,到底缺了角。”他指节敲了敲桌面,木质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十万,够您买十车旧市摊的毛料了。”
王浩然的圆脸涨得通红,刚要反驳,又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二十万。”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方总也来了”,原本挤在最前排的几个小老板忙不迭让开道。
方氏珠宝的方理穿着深灰西装,袖口露出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晃眼,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曹总这价格,怕不是当云小姐没见过市面?”他冲云清澜颔首,语气沉稳中带着几分试探,“方某诚心收,三十万如何?”
骚动像滚水般炸开。
几个原本缩在角落的珠宝商也跟着起哄:“我出三十五万!”“四十万!”“四十五万!”
云清澜被围在中间,听着此起彼伏的报价声,耳边嗡嗡作响,像是置身于一场失控的拍卖会。
她望着那些涨红的脸,突然想起前世在拍卖行,龙御寒也是这样,举着号码牌把她母亲用命换的血玉拍走,然后当众摔碎在她脚边。
掌心的翡翠突然烫起来,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影子——在满地晃动的灯影里,那抹幽蓝的光像把淬了冰的刀,映照出人性深处的贪婪与欲望。
“够了。”
清冷却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压过了喧闹。
众人转头,只见沈离尘倚着墙角,墨色长衫被穿得松松垮垮,折扇半掩着唇。
他眼尾微挑,漫不经心摇着扇子:“各位老板是来解石的,还是来菜市场抢白菜的?”
曹知秋的脸色一沉:“沈少这是要插手?”
“插手倒不至于。”沈离尘的折扇“啪”地收拢,敲了敲掌心,声音干脆利落,“就是替云小姐不值——这么块好料子,被你们喊成白菜价。”他抬眼看向云清澜,眼底漫着三分调侃,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云小姐,不如让他们开开眼?”
云清澜望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突然想起今早茶楼里,这个总把“风流”二字写在脸上的公子,递来的那杯茶恰好是她前世最爱喝的碧潭飘雪。
茶香袅袅,入口清润,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她垂眸掩住眼底的深意,将翡翠轻轻放在桌上:“各位老板既然诚心,不如说说看,这翡翠除了做首饰,还能做什么?”
方理率先开口:“雕个平安扣,或者……”
“停。”云清澜指尖轻点翡翠上的棉纹,触感滑腻而微凉,“这絮状棉纹不是瑕疵,是天然形成的流云纹。若顺着纹路雕座仙山,再在缺口处嵌颗东珠——”她抬眼时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疾不徐,“各位觉得,这样的摆件,能拍多少?”
解石坊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砂轮转动的嗡鸣。
王浩然猛地一拍大腿:“我的天!云小姐这手巧思……”他掰着手指头算,“东珠按克算,雕工找苏大师……”
“三百万。”曹知秋的金丝眼镜滑下鼻梁,声音发颤,像是咬牙切齿,“瑞祥出三百万,现金。”
“五百万。”方理的额头渗出汗,声音却更加坚定,“方氏再加两百万,立刻签合同。”
报价声再次炸开,这次的数字翻了十倍不止。
云清澜望着那些红了眼的老板,突然觉得有些荒诞——前世他们为了夺她的凤凰玉佩,能把整个云家逼到绝路;今生他们为了块翡翠,能把尊严踩在脚底。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最后落在沈离尘身上——他倚着墙,折扇半遮脸,眼底却没了方才的调侃,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
“各位老板的诚意,清澜心领了。”她伸手将翡翠收进随身携带的檀木盒,木盒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沉香气息,“不过这料子……我暂时不打算卖。”
喧闹声戛然而止。
曹知秋的脸涨成猪肝色:“云小姐莫不是在耍我们?”
“自然不是。”云清澜将檀木盒系在腕间,玉镯与木盒相撞,发出清响,如同一声低语,“只是突然想起,今晚有约。”她抬眼看向沈离尘,目光清澈如水,“沈少方才说的岳江楼,可还作数?”
沈离尘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出声来。
他推开墙角的椅子,长衫下摆扫过满地碎玉,脚步从容,“云小姐开口,在下的快艇就算沉在江里,也得给您捞起来。”他冲门口扬了扬下巴,“车在外面,半小时到码头。”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云清澜经过刘天明身边时,老人突然拉住她的衣袖:“云小姐,这……这料子真不卖?”
“不卖。”她转头时笑意温和,目光中却藏着深远,“石师傅若不嫌弃,改日我带块全赌料来,还请您掌眼。”
刘天明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望着那道素色旗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向石台上的毛料残块——方才切偏的那一刀,竟恰好避开了翡翠里最脆弱的矿脉。
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位云小姐哪里是不在意切坏的料子,分明是早就算准了,用这点“瑕疵”引出众人的贪心。
解石坊外,暮色正浓。
沈离尘的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下,司机已经降下了车窗。
晚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云清澜刚要上车,腕间的檀木盒突然发烫——那是凤凰玉佩在提醒她,今晚的岳江楼,不会只是场简单的赌石私宴。
她抬眼看向沈离尘,对方正倚着车门笑,眼底的那团火比解石坊的射灯更亮。
“沈少似乎很确定我会跟你走?”
“云小姐若不想去,方才就不会问。”沈离尘替她拉开后车门,动作优雅中带着熟稔,“再说了——”他的声音低了些,混着晚风钻进她耳里,“湖心小岛上的岳江楼,能看见整座城的灯火。云小姐不想看看,那些争翡翠的老板们,等会会不会开着船追过来?”
云清澜坐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