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碾过梧桐叶斑驳的光影,云清澜指尖轻轻摩挲腕间发烫的檀木盒。
凤凰玉佩紧贴锁骨,温度比江风更灼人,像一根细针轻挑她的神经——这是重生以来,它第二次在无关复仇的场合发出警示。
“沈少很喜欢岳江楼?”她偏头看向车窗外。
暮色透过玻璃洒落,将沈离尘的侧影镀上一层暖金。
男人指尖夹着半支未点燃的烟,听见问话便笑,指节轻叩车窗,声音低哑:“三年前陪我爷爷来钓鱼,他说这里的风里有当年下江的味道。”他忽然转头,目光撞进她眼底,“云小姐呢?方才在解石坊,明明能把翡翠炒到天价,偏要留半块残料。”
云清澜垂眸,抚过檀木盒上的暗纹,指腹触感温润。
那刀切偏,是她故意算准的——太完美的翡翠会引动龙家注意,而带着矿脉瑕疵的碎玉,才够让那些贪心的老板们互相撕咬。
“沈少看得通透。”她抬眼时笑意浅淡,“不过比起翡翠,我更想看看……沈少的快艇是不是真能在江里翻出花来。”
沈离尘低笑,喉结在暮色中滚动。
轿车恰好停在码头边,司机已拉开后车门,潮湿的江风卷着铁锈味涌进来。
云清澜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轻轻扣住——沈离尘举着件深灰风衣,袖口还带着男装店的雪松香:“江风凉,云小姐穿旗袍……”
“沈少的体贴,比翡翠还烫。”她抽回手,却没拒绝他递来的羊毛小毯。
指尖触到绒毛的一瞬,她注意到他虎口处的薄茧——那是长期握鱼竿才会有的痕迹。
快艇劈开江浪,晚霞正坠入水中。
云清澜裹着毯子坐在前舱,看沈离尘在驾驶位调整油门。
他卷起的袖管露出紧实的小臂,古铜色皮肤在夕阳下泛着蜜光,倒不似寻常世家公子的苍白。
“抓紧!”他回头喊了声,快艇猛然加速,溅起的水花扑在玻璃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岳江楼的轮廓在湖心浮现时,云清澜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这是重生后第一次,她没有算计,没有仇恨,连凤凰玉佩的热度都淡了些。
沈离尘停好船,伸手扶她下舷梯,指腹擦过她手背时,她鬼使神差地没躲开。
他早让人备了鱼竿。
竹编钓箱里码着一排新磨的鱼钩,“云小姐要是嫌闷,我们钓两条鱼,让后厨做酸汤鱼。”
云清澜接过鱼竿的瞬间,风掀起她的旗袍下摆。
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忽然想起前世在龙家做“金丝雀”时,连看一场日落都要算着龙御寒的行程。
“好。”她将鱼竿甩进水里,线坠溅起的水花惊飞了两只白鹭,“我小时候在乡下,总跟着我妈钓鲫鱼。”
沈离尘的动作顿了顿。
他在她身侧蹲下,指尖虚虚覆在她握竿的手背上:“手腕要稳,鱼咬钩时……对,就是现在!”
鱼竿突然弯成满月。
云清澜被拽得踉跄,后腰贴上沈离尘的胸膛。
他的体温透过衬衫渗进来,混着青草香的呼吸扫过她耳尖:“别松线,跟着它游。”两人像跳一支别扭的舞,直到银鳞在水面翻出白光——是条近两斤的鲤鱼,鳃盖张合时溅了云清澜一脸水。
周围露台的客人低声惊叹。
有老太太举着相机拍他们,年轻姑娘捂着嘴笑,连路过的服务员都端着托盘驻足。
云清澜望着活蹦乱跳的鱼,忽然笑出了声。
这笑像颗被敲开的糖,甜得她眼眶发涩——原来她也可以这样,站在风里,为一条鱼开心。
“云小姐的笑,比翡翠亮。”沈离尘取了抄网,指尖沾着鱼腥味,却偏要去碰她发梢的水珠,“方才在解石坊,我就在想……这样的你,该站在有光的地方。”
云清澜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开脸去看江景,却在余光里瞥见沈离尘眼底的认真。
凤凰玉佩忽然在颈间一凉,像在提醒什么,可她鬼使神差地没躲开他的目光。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柳清漪的消息跳出来:“洛家青筠闹得厉害,你那边结束尽早回。”她的笑意淡了些。
沈离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机,立刻退后半步:“云小姐有事?我让快艇提前备着。”
“不。”云清澜把手机收进手包,重新握住鱼竿,“既来了,就钓够三条。”
此时的洛家,水晶吊灯在客厅投下冷白的光。
陆鸣霄站在二楼转角,听着妹妹房间里传来的摔砸声,指节捏得泛白。
半小时前他还在公司开会,助理说二小姐把总裁办公室的青花瓷瓶砸了,现在又闹到主宅——陆青筠的尖叫混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传来:“凭什么!那块翡翠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云清澜算什么东西,抢我的东西,抢我的面子!”
“阿筠!”陆鸣霄推开门,正看见妹妹举着父亲的紫砂壶要砸。
他冲过去抱住她的腰,紫砂壶“当啷”摔在地毯上,碎成十几片,“你冷静点!那块料子是云小姐先解的,爸说过——”
“我不管!”陆青筠挣扎着咬他手臂,眼泪糊在精致妆容上,“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是哥哥的,是洛家继承人的!现在连块翡翠都要被那个贱人抢!”她突然发力推开他,水晶指甲在他小臂划出血痕,“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陆鸣霄捂着伤口站在原地。
妹妹的哭声里,他想起三天前家族宴会上,陆青筠举着拍来的翡翠镯子炫耀,说要送给龙御寒当生辰礼。
那时云清澜还没重生,龙御寒的目光确实在镯子上多停了两秒……可现在,解石坊那块能雕凤佩的翡翠被云清澜截胡,龙御寒的助理今早刚打电话来,说生辰礼改要和田玉了。
“老爷,夫人。”管家敲响客厅门,陆逐风的茶盏重重磕在茶几上。
这位洛家家主鬓角泛白,此刻却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说!”
“二小姐在房里闹,大少爷劝不住。”管家抹了把冷汗,“现在……现在房里没动静了。”
陆夫人的手在旗袍上绞出褶皱:“我去看看。”
“坐下!”陆逐风拍桌的响声震得水晶灯摇晃,“惯得她无法无天!去,把她给我带下来!”
五分钟后,管家脸色发白地回来:“老爷,二小姐不在房里。窗台上有脚印……许是翻到露台去了?”
客厅空气凝固。
陆夫人扶着沙发扶手站起,陆鸣霄已经冲上楼梯。
二楼走廊的水晶灯在头顶晃,他跑得太快,皮鞋跟磕在大理石上发出闷响。
经过妹妹房间时,他瞥见被撞开的落地窗,纱帘被风掀起,露出外面爬满常春藤的露台。
“阿筠!”他扒着栏杆往下看,暮色里只看见爬藤在风里乱颤。
正想喊人,二楼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那声音像刀,划破整座宅子的寂静。
陆鸣霄血液瞬间冻住。
他顺着声音冲过去,在客房门口看见蜷缩在地上的陆青筠。
她白裙子染了血,脚边是碎成星子的玻璃,而她的右手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涌血,像朵开败的红梅。
“哥……疼……”她抬头,泪水混着血珠往下淌。
陆鸣霄跪在她面前,颤抖着解下领带止血,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他抬头喊管家叫救护车,余光却瞥见窗台边半块带血的玻璃——那形状,像极了云清澜今天在解石坊留下的翡翠残料。
“药箱……家里的药箱在哪?”他声音发哑,转身往自己房间跑。
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被风吹折的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