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絮簌簌,沈天衡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棉絮蓬松的病号服被压出一道温热的褶皱。
云清澜坐下时,陆鸣霄正弯腰替沈梦瑶捡起滚到脚边的珍珠发圈。
他指节泛着冷白的光,袖口翻折处隐约露出一道从指根延伸至指尖的疤痕,像是未愈的旧伤,在日光下微微泛青。
“清澜,鸣霄昨日还跟我说,前日说话太冲,要跟你赔个不是。”沈天衡端起茶盏,龙井的清香缓缓溢出,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钻进鼻腔。
陆鸣霄直起身,白大褂垂落得笔挺,连褶皱都像是熨烫过的:“是我唐突了。那日看您脉象不稳,又听说您之前在急诊室……”他喉结动了动,“说话没轻重,对不住。”
云清澜垂眸扫过他耳后那片青灰胎记,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陆医生是为我好,我哪会往心里去。”她故意把“医生”二字咬得轻些,见陆鸣霄睫毛颤了颤,眼底闪过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阿姐就是心善!”沈梦瑶忽然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发间茉莉香包撞在她腕上,带着淡淡的暖意,“要我说,该道歉的是陆青筠那女人!前儿在VIP候诊区把护士都骂哭了——”
“瑶瑶。”沈墨言轻轻咳了一声,指尖叩了叩妹妹的额头。
但沈梦瑶像只炸毛的小橘猫,尾巴尖还翘着:“本来就是!二哥你还帮她说话,她上次踩清澜裙摆的事我都记着呢!”
陆鸣霄的手指在身侧蜷成拳,指节泛白。
他低头整理白大褂口袋,金属钢笔套磕在床栏上发出一声轻响:“青筠是我堂妹,被家里惯坏了……”
“鸣霄这孩子,最是护短。”沈天衡笑着替他解围,“上回我住院,他守了一整宿,连护士换班都要盯着。”老人转头对云清澜挤挤眼,“你可别嫌他啰嗦,这是当医生的毛病。”
话题自然转到了中午的老卤面。
沈墨言说要加双份爆鱼,沈梦瑶嚷嚷着蟹粉小笼必须先点。
陆鸣霄站在窗边看雪,忽然插了一句:“巷口那家的辣油是老板自己熬的,清澜要是能吃辣,让他们多浇两勺。”
他说“清澜”时尾音轻得像片雪,云清澜抬眼,正撞进他望过来的目光——那丝冷意又浮上来,比窗外的雪更刺骨。
她指尖摩挲着颈间玉坠,凤凰纹路在掌心烫出个浅红印子。
“对了,清澜。”陆鸣霄忽然摸出听诊器挂在颈上,金属胸牌微凉地贴在锁骨之间,“我让护士把检查室腾出来了,趁中午人少,咱们现在去做个快速复查?”他指腹蹭了蹭耳垂上的胎记,语气低缓,“沈爷爷总念叨你上次心率不稳,我也想确认……”
“好。”云清澜起身时,沈天衡往她兜里塞了块桂花糖,甜香透过纸衣渗入指尖,“鸣霄这孩子,查得比我家那三个毛头小子还仔细。”
检查室在二楼拐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而压抑的紧张感。
陆鸣霄调着血压仪,白大褂袖口沾了片雪花,正在缓缓融化成水痕。
“放松,别绷着肩。”他的指尖搭在她腕间时凉得惊人,像块浸过冰水的玉。
“心率68,正常。”他记录着数据,钢笔在病历本上划出沙沙声,“上次是因为过度使用异能?”
云清澜没接话。
她盯着他右手小指的疤痕,突然问:“这伤怎么弄的?”
陆鸣霄的手顿了顿,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小时候调皮,摔碎了爷爷的药罐。”他抬头时又挂上温和笑意,“我爷爷是中医,最宝贝那套老陶罐。”
云清澜望着他耳后的胎记,想起前世龙御寒身边那个影子——总穿黑风衣,耳后有同样形状的印记,杀人时连眼都不眨。
她捏紧玉坠,凤凰纹路烫得皮肤发疼。
“都正常。”陆鸣霄合上病历本,“沈爷爷要是问,你就说我夸你恢复得比预期快。”
他替她整理袖扣时,云清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江临风”,备注名被她用红笔划了道线——那是重生后她亲手改的,提醒自己别再信这张伪善的脸。
“喂?”她按下接听键,指节捏得发白。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喘息,混着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清澜,我在急诊室……”
云清澜的瞳孔微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望着陆鸣霄转身去关窗户,雪粒被风卷进来,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盐。
“我马上来。”她挂断电话,抬头时已恢复平静,“陆医生,中午聚餐可能去不了了。江临风……他在急诊室。”
陆鸣霄的手停在窗把手上,侧过脸时,耳后的胎记在冷白的光里泛着青:“需要我陪你去?”
云清澜摇头,指尖抚过颈间发烫的玉坠。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落在她肩头,很快融成水痕。
她想起前世江临风也是这样,在暴雨夜打电话说“我受伤了”,却在她赶到时,把刀捅进了她心口。
“不用。”她抓起外套走向门口,“你陪沈爷爷他们吃饭吧。”
陆鸣霄没再说话。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着,最新消息是条未读短信:【目标已离院,跟踪指令取消】。
他指尖在删除键上悬了片刻,最终按下关机键。
窗外的雪还在飘,落在检查室的窗台上,积成薄霜。
云清澜将手机塞回口袋时,指腹还残留着来电时的震动余温。
她望着陆鸣霄,对方白大褂前襟的雪花已融成水痕,像道未干的泪痕:“江临风在急诊室,我得去看看。”话音未落,喉间便泛起涩意——前世暴雨夜的雷鸣声突然在耳边炸响,雨水混着血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江临风的笑脸在闪电里忽明忽暗:“清澜,我疼。”
陆鸣霄摘下听诊器的动作顿了顿,金属胸牌在灯光下晃出冷光:“我陪你去。”他转身从椅背上取过呢子外套,袖口露出半截疤痕,语气平淡,尾音却比窗外的雪更沉。
云清澜本想拒绝,但触到他眼底那丝不容置疑的坚持,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沈天衡病房时,沈梦瑶正举着手机要拍沈墨言偷摸沈天衡床头苹果的样子。
见他们进来,沈墨言手忙脚乱把苹果塞回果篮,苹果骨碌碌滚到沈天衡脚边,老人弯腰去捡,倒把病号服领口扯得松了些。
“清澜要走啦?”沈梦瑶扑过来抱她胳膊,茉莉香包蹭得她手腕发痒,“那我让厨房把蟹粉小笼打包,等你回来当夜宵!”她仰起脸时,发间珍珠发圈闪着微光——正是方才陆鸣霄替她捡的那枚。
“瑶瑶别闹。”沈墨言弹她额头,“清澜是去看朋友,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冲云清澜挤眼,“不过你要是被江临风那小子气着了,记得喊我,我帮你揍他。”
沈天衡把方才塞给云清澜的桂花糖又补了两颗,糖纸窸窣作响:“鸣霄跟着去也好,有医生在我放心。”他拍了拍陆鸣霄手背,“小陆啊,清澜这孩子看着强,实则心软,你多帮衬着。”
陆鸣霄低头应了声“好”,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云清澜与众人告别时,沈梦瑶还追着要她保证“半小时内发消息报平安”,直到沈墨言拽着她后衣领往病房里拖,小姑娘的碎碎念才被门隔断。
走廊里的脚步声突然清晰起来。
云清澜望着地面两人交叠的影子,陆鸣霄的影子比她的长半寸,像把无形的伞。
消毒水味随着风钻进鼻腔,她想起前世在急诊室的最后一刻——江临风捂着胸口说“被人捅了”,她跪在地上去捂他的伤口,却摸到一手温热的血,再抬头时,他手里的刀正对着她心脏。
“在想什么?”陆鸣霄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她脚步微顿。
他侧过脸,耳后的青灰胎记在走廊冷白灯光下泛着暗紫,“你刚才捏玉坠的力气,快把绳子扯断了。”
云清澜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又攥紧了颈间玉坠,凤凰纹路在掌心压出红痕。
她松开手,玉坠“当啷”落回锁骨间:“想起些旧事。”
陆鸣霄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