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映得墙角的阴影像蛇鳞般游动。
江临风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痕,喉头紧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右腿根部的纱布已被渗出的组织液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火炭在伤口上碾过——比疼痛更灼人的是隔壁床家属刻意压低的窃笑,“楚家三少被未婚妻用热水烫了命根子”的传闻,此刻正像蛇信子般舔舐着他的尊严。
“叮——”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是父亲江怀瑾的未接来电。
江临风盯着屏幕上那个“未接1”的提示,喉结上下滚动。
昨夜董事会上老爷子拍着他肩膀说“拿下龙氏合作就交权”的画面还在眼前,可现在他连坐起身都要疼出冷汗,拿什么去谈合作?
“阿风!”
病房门猛然撞开,带起一阵穿堂风,吹得床头的病历单哗啦啦翻页。
苏婉蓉的香奈儿套装前襟皱成一团,耳坠晃得人眼花。
她扑到病床前时,空气里扬起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医院特有的金属与消毒气味,令人窒息。
“我的儿,怎么伤成这样?”她抓着江临风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他被捏得生疼,却还是勉强扯出笑:“妈,我没事……”
“没事?”苏婉蓉突然拔高的嗓音震得吊瓶架都晃了晃,她猛地转头,眼尾的细纹因愤怒绷成刀刻似的,“云清澜呢?我儿子好好的怎么会被烫伤?”
云清澜站在墙角,手里攥着保温桶的提手。
她今天特意穿了月白色针织裙,发尾用珍珠发夹别着——像极了前世江临风说“这样最温柔”的模样。
此刻被苏婉蓉的目光刺中,她指尖微微发颤,轻声道:“阿姨,是我……”
“是你?!”苏婉蓉甩开江临风的手,指甲几乎戳到云清澜鼻尖,“我儿子对你掏心掏肺,你倒好,用滚水烫他?你是存心要断我们楚家香火是不是?”
江临风想说“是我自己打翻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望着云清澜被骂得发白的脸,突然想起今早她替他换药时,指尖在纱布上多按了半秒——当时他疼得倒抽冷气,她却垂着眼说“这样好得快”。
现在想来,那哪是换药,分明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
“阿姨,是我没端稳……”云清澜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窗台,声音微颤,“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苏婉蓉抄起床头柜上的苹果砸过去,红富士“咚”地砸在云清澜脚边,果浆溅出,在瓷砖上黏腻地扩散开来。
“三年前你妈住院要我们楚家垫钱,两年前你哥公司出事求我们帮忙,现在倒骑到我儿子头上来了?我早说你这克父克母的命带灾星,阿风非说你单纯!”
“够了!”
一声冷喝惊得苏婉蓉顿住。
陆鸣霄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白大褂下摆还沾着手术室的蓝布纤维。
他是江临风的表兄,也是烧伤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此刻眉峰紧拧:“三婶,清澜昨天送他来的时候,伤口处理得很及时。”
“你懂什么?”苏婉蓉抓起枕头就要砸人,被江临风拽住手腕,“妈,鸣霄是医生……”
“医生怎么了?”苏婉蓉甩开儿子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一道红痕,“他能替我儿子疼吗?能替我楚家养后嗣吗?”
云清澜望着那道红痕,喉间泛起腥甜。
前世她被污蔑偷了苏家的翡翠镯子,苏婉蓉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在警局走廊里骂了三个钟头。
那时她哭着求江临风替她说句话,他却背过身说“清澜,你先认了吧”。
“阿姨,我去给阿风买粥。”云清澜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桶,指尖触到苹果上黏腻的汁水,温热而滑腻,“您消消气……”
“买什么粥?”苏婉蓉突然扑上来扯她的头发,“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出这门!”
“妈!”江临风急得要起身,却扯动了腿上的纱布,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这声痛呼像根针,戳破了苏婉蓉的癫狂。
她猛地松手后退,却没注意到脚边的电线——
“砰!”
苏婉蓉撞在病床栏杆上,整个人栽向江临风的右腿。
“啊——”
江临风的惨叫刺破天花板。
他感觉有团烧红的铁在腿根碾过,眼前发黑,意识像被人攥住脖子的鱼,扑腾两下便沉进黑暗。
“阿风!阿风!”苏婉蓉扑在儿子身上,指甲抠进他手背,“医生!医生呢?”
陆鸣霄已经冲过来,手指按在江临风颈侧:“瞳孔散大,先送ICU!”
推床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得慌。
云清澜退到墙角,看着护士推着病床狂奔而过,苏婉蓉跌坐在地,抓着江临风的病号服哭嚎:“我的儿,你可不能有事啊……”
“清澜。”陆鸣霄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递来纸巾,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去我办公室等吧,这里太乱。”
云清澜接过纸巾,瞥见他白大褂口袋里的银色药瓶——和她手包里那瓶一模一样。
前世江临风就是用这种特效药,在她流产后骗她说“孩子是自己没保住”。
“不用了。”她把纸巾叠成小方块,“我在走廊等结果。”
两小时后,手术室的红灯熄灭。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众人:“二次创伤导致海绵体严重受损,以后……可能无法正常生育。”
苏婉蓉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
她踉跄着撞向云清澜,被陆鸣霄拦腰抱住:“三婶,冷静!”
“是你!都是你害的!”苏婉蓉抓挠着空气,“我要撕了你这克夫的贱人!”
云清澜退到消防栓旁,看着她在陆鸣霄怀里挣扎。
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尾那抹极淡的红——那是前世坠楼时,额头磕在大理石上留下的旧伤,此刻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清澜。”
身后突然响起低哑的男声。
她转身,看见江怀瑾站在楼梯口,西装革履却难掩疲惫。
他手里捏着半张检查报告,指节因用力泛白,“跟我来。”
云清澜跟着他走进楼梯间。
风从安全出口的门缝钻进来,掀起她的裙角,带着一丝潮湿的夜露气息。
江怀瑾沉默片刻,将报告递给她:“阿风的病例,我让人重新验过了。”
报告上“二度烧伤”的诊断被红笔圈起,旁边附着一行小字:“创面有化学物质残留,疑似促炎因子。”
云清澜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今早她在陆鸣霄办公室顺走的,哪里是什么促进愈合的药,分明是陆鸣霄为烧伤实验调配的促炎剂——前世江临风就是用这种药,让她的烫伤溃烂了三个月。
“我知道你恨他。”江怀瑾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当年若溪出事,是阿风……”
“董事长。”云清澜打断他,抬头时眼底一片清明,“我和阿风的婚约,该结束了。”
江怀瑾望着她身后的月光,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柳清漪冲进医院,小女孩缩在墙角,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和现在的云清澜,一模一样。
“我会让人拟解除协议。”他掏出钢笔在报告背面写了个号码,“需要帮忙的话,打这个电话。”
云清澜接过纸条,转身时瞥见走廊尽头的病房。
江子安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他正攥着江临风的手,嘴唇动个不停——像是在说“阿风,哥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夜风卷起她的发梢,云清澜摸了摸手包里的药瓶。
前世的债,终于要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