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冷得像雪,云清澜扶着金属扶手站定,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江怀瑾那张纸条还攥在掌心,纸面已被汗浸软,边角微微卷起。
她望着病房门上那道模糊的人影——江子安佝偻的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俯身在病床前,像是要把最后一口气都注入儿子的身体。
“阿风,爷爷已经让人去请京都最有名的老中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一团吸饱了水的棉絮,“当年你太奶奶难产血崩,就是张半仙扎了三针救回来的,咱们不慌。”
病床上的江临风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阴影,仿佛永远都不会再睁开。
他右手插着输液管,左手却被江子安紧紧攥着,指节泛出青白,像是要捏碎什么。
苏婉蓉缩在墙角的陪护椅上,原本精心盘起的发髻散了一半,发梢沾着泪渍。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才被陆鸣霄拦住时抓挠的红痕还在渗血,此刻正顺着掌纹缓缓滑落一滴暗红。
云清澜抬手理了理裙摆,珍珠耳坠在指尖晃出细碎的光,像她心头一闪而过的旧梦。
前世此刻,她该是跪在这病房外的瓷砖上,听着苏婉蓉骂她“克夫”,求着江子安别退婚吧?
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枚祖传的凤凰玉佩是枷锁,如今倒成了楚家急着甩脱的烫手山芋。
“清澜来了。”江子安听见脚步声,缓缓直起腰。
他鬓角的白发在顶灯下泛着银光,眼尾的皱纹里凝着未干的泪,可声音依然稳得像块老玉:“来,坐爷爷身边。”
云清澜在病床另一侧的木椅上坐下。
椅子老旧,扶手上包着的皮料早已磨破,露出底下硬邦邦的弹簧。
江临风的呼吸声突然重了些,像是被什么惊到,睫毛颤了颤又安静下去。
她垂眸,看见床头柜上摆着半凉的小米粥——该是护工刚喂过,粥沿沾着淡粉色的药渍,和前世她替江临风擦嘴角时见到的颜色一模一样。
一股淡淡的苦香从粥中溢出,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却熟悉。
“这是阿风十五岁那年,我亲手给他求的平安佩。”江子安从怀里摸出个锦盒,打开时丝绒衬布窸窣作响,“原想着等你们成了亲,让他亲手给你戴上。”
翡翠玉佩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云清澜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玉面就缩了下——凉得刺骨,和前世江临风硬要给她戴上时的温度分毫不差。
那时候她觉得这凉意是深情,现在才明白,不过是楚家用来丈量利益的砝码。
“清澜啊,爷爷知道你是好孩子。”江子安的拇指摩挲着玉佩边缘,声音低缓如叹息,“阿风这身子……怕是担不起丈夫的责任了。你还年轻,莫要耽误了自己。”
苏婉蓉突然吸了吸鼻子,哭声像断了线的珠子:“清澜,是我们对不住你……”她刚要起身,被陆鸣霄轻轻按住肩膀。
少年的手温热,却压得她动弹不得。
他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他该是想起今早实验室监控里,云清澜拿走促炎剂时从容的模样。
云清澜捏着玉佩的手收紧,翡翠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抬眼时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稳得像山涧的泉:“爷爷言重了,清澜明白的。”
江子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知道云家如今虽不如从前,但云清澜的凤凰血脉在圈子里仍是金贵的。
楚家退婚已是落了下乘,若能让这姑娘带着体面离开,也算给两家留条退路。
“等阿风醒了,我让他亲自跟你道歉。”江子安把锦盒推过去,“这玉佩你留着,就当……爷爷给小辈的见面礼。”
云清澜将锦盒放进手包,拉链拉上的瞬间,指尖碰到了包里的药瓶。
那是今早从陆鸣霄实验室顺来的,和前世江临风用来害她的促炎剂同一批。
她垂眸时睫毛遮住眼底的暗涌——前世江临风用这药让她的烫伤溃烂三个月,今天,不过是因果轮回的第一环。
“那清澜先回去了。”她起身时裙摆扫过床沿,带起一阵风,吹得床头柜上的病历纸哗哗作响。
最上面那张是江临风的诊断书,“生育功能不可逆损伤”几个字刺得她眼睛发疼——多好,前世她被灌下避子汤时,江临风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吧?
走廊的地砖泛着冷光,云清澜的高跟鞋声敲得人心慌,一声声像钉子扎进地板。
她走到电梯口时,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是沈梦瑶的消息:“我在一楼大厅等你,带了杨枝甘露,热的。”
电梯门开的瞬间,镜面映出她的脸。
眼尾那道淡红的旧伤随着心跳轻颤,可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像春风吹化了千年的雪,像春雷惊醒了蛰伏的蛇。
这具身体里的凤凰,终于要展开被折了一世的翅膀。
“清澜。”身后突然响起陆鸣霄的声音。
他跑得很急,额角沁着细汗,喘息间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你……别太难过。”
云清澜转身,电梯的反光里,少年的脸有些模糊。
她望着他发梢沾着的消毒水味,忽然笑了:“陆少,跟我没关系的人,我为什么要难过?”
陆鸣霄的脚步顿在原地。
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将他错愕的表情隔绝在外。
云清澜望着镜面里自己逐渐清晰的倒影,指尖轻轻抚过手包的拉链——明天,该去沈梦瑶的甜品店坐坐了。
有些事,总要亲口说给最好的朋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