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冷白灯光在凌晨三点如刀锋般刺眼,云清澜的手背贴着金属桌沿,那股寒意仿佛顺着皮肤渗入骨髓,指尖微微发麻。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令人窒息。
门“吱呀”一声推开时,她甚至没抬眼——张正义的皮鞋声太响了,踩在水泥地上像是敲鼓,节奏急促而刻意,像在给自己打气壮胆。
“云小姐。”他将档案袋重重摔在桌上,封皮拍得金属桌面嗡嗡作响,震得桌角边一杯水泛起涟漪,“王老板说半个月前在你店里看中一对宋代青白瓷盏,付了十万定金。”
他的手指重重叩着鉴定报告,声音沉闷如雷,“市文物局的章都盖了,这总不是假的吧?”
云清澜垂眸盯着自己腕间的红绳。
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编的,线头已经磨得毛糙,却始终舍不得换——就像她重生后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却从未退后半分。
“张所长。”她缓缓抬头,眼尾被灯光拉出一道冷硬的弧度,语气却轻柔如水,“王老板转账记录我查过,备注是‘求购云氏古砚’。青白瓷盏的交易合同呢?”她屈指敲了敲那份鉴定报告,声音清脆,“还有,王老板说带着专家来,专家的资质证明呢?”
张正义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浮出一层薄汗,警服领口已经被汗水洇湿。
他分明看见王浩然在派出所外把“仿品”塞进她柜台时的慌乱,可此刻被云清澜三言两语问下来,那些“证据”竟都成了筛子。
他扯了扯领口,后颈的汗珠滑落,在衣领内侧留下一道湿痕——半小时前副局长在他办公室拍桌子,说“龙家的人盯着呢,必须让云清澜今天认下这档子事”,可现在……
“云小姐别装糊涂!”他猛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在鉴定报告上晕开一片墨渍。
“你当我们查不到?”他话音未落又顿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云清澜的指尖在桌下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李队调档案是为了查龙家这些年倒卖的文物,云承麒送的玄铁箱钥匙里封着龙御寒母亲当年用凤凰血做实验的记录,这些张正义不可能知道。
除非……
“张所长。”她的声音突然放轻,像冬夜的雪落在瓦上,带着一种静谧的压迫感,“您知道李队为什么去省厅吗?”
不等对方回答,她又道:“他去查三年前码头仓库纵火案,当时烧毁的文物清单里,有一对青白瓷盏。”她盯着张正义骤缩的瞳孔,“巧了,王老板说的那对,和当年龙家捐给博物馆的那对,胎釉特征一模一样。”
审讯室里的空调突然“嗡”地响了一声,冷风从头顶风口吹下,拂过后颈,令人不自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张正义的手无意识摸向胸前的警徽,金属别针硌得皮肤生疼。
他想起今早龙家司机递给他的信封,里面是儿子出国的机票和“妥善处理”的便签,又想起刚才云清澜手机屏保里李队搭在她肩上的笑——李队查纵火案查了三年,上个月刚摸到龙家的尾巴。
“云小姐这是威胁我?”他扯出笑,可嘴角的肌肉在抖,“我是警察,只看证据。”
“我是提醒您。”她的目光扫过他警服第二颗纽扣——那里别着个极小的翡翠坠子,是苏婉蓉常戴的款式,“龙家的水太深,您这样的小虾米,淹进去连泡都不冒。”她想起前世龙御寒把她锁在寒潭底时,苏婉蓉站在潭边笑着抛金叶子,“就像三年前替龙家顶罪的周队长,现在还在监狱里数墙皮呢。”
张正义的脸“唰”地白了。
周队长是他师父,当年突然以“玩忽职守”被革职判刑,他一直觉得蹊跷,可龙家递来的“好处”太诱人——儿子能去哈佛,妻子的病能换进口药,他鬼迷心窍接了。
“你……你胡说!”他抓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手在抖,茶水泼了满手,滚烫的液体溅在虎口,他却毫无反应。
云清澜看着他狼狈擦手的模样,心里的算盘敲得清亮。
张正义不过是枚棋子,真正的棋手在幕后。
龙御寒等不及要她的血样,所以急着用盗窃案逼她进局子,趁机抽血;苏婉蓉推张正义出来,是想把水搅浑,让云家误以为是警队针对,从而和官方对立。
“张所长。”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张正义看见相册里存着周队长在监狱里写的申诉信扫描件——字迹歪歪扭扭,说“仓库纵火案另有其人”。
“您现在出去,还能说证据不足放人。”她按下关机键,黑暗里手机屏最后映出张正义扭曲的脸,“要是再拖半小时……”她歪头笑了,“云家的律师团该到了,省厅的督查科也该接到举报电话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正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十七分,正是副局长说的“最后期限”。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他摸出来看,备注“龙先生”的号码在屏幕上跳动。
云清澜望着他颤抖的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忽然想起前世龙御寒捏着她下巴抽血时,也是这样的凌晨。
那时她不懂反抗,现在……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银针——是冷无尘给的,说能暂时封印凤凰血的气息。
“今天就到这儿。”张正义猛地挂断电话,警帽扣在头上时压乱了头发,“警员送云小姐出去。”他抓起桌上的档案袋,却把茶杯碰倒了,褐色的茶水顺着桌沿滴在云清澜鞋尖。
云清澜没躲。
她望着张正义落荒而逃的背影,听着他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计划有变”,忽然笑了。
茶水渗进鞋里的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却比不过她眼底的冷——龙御寒以为用警队当刀就能逼她就范,可他忘了,凤凰的爪牙,从来都是要见血才肯收的。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穿制服的警员站在门口:“云小姐,请跟我来。”
云清澜起身时,金属椅腿在地上擦出火星。
她望着门外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快亮了,可更浓的夜色,才刚要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