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尘喉结滚动,唇齿间仍残留着温热的气息,仿佛那短暂的触碰仍未散去。
云清澜刚才推他那一下太急,他后腰重重撞在书桌上,疼得眼眶发涩。
可比起这点痛楚,更让他心慌的是她转身时那抹刻意维持的从容——像片被雨打湿的荷叶,表面风平浪静,叶底却藏着翻涌的水纹。
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指节微微发麻。
“哥?”
木质雕花门被推开的瞬间,沈离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空气中飘来一丝绿豆糕的甜香,混杂着门外潮湿的雨气,令他一阵恍惚。
他望着门口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清瘦身影,弟弟沈墨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碎渣沾在指尖,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盯着他和云清澜交叠的影子,像是要把空气都灼出洞来。
云清澜的动作比他快。
她弯腰捡起掉在沙发缝里的玉瓶,瓶身沾着沈离尘方才慌乱中碰倒的茶渍,指腹在瓶颈轻轻一抹,抬头时眼尾的红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墨言来了。”
沈墨言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哥哥皱巴巴的衣领上——方才云清澜攥他后颈时扯开的两颗纽扣还敞着,露出锁骨处淡青的血管,随着心跳轻轻起伏。
又瞥向云清澜垂在身侧的手,无名指上的墨渍还未擦净,像朵开败的小红梅,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我来送药。”少年晃了晃手里的药箱,声音清清淡淡,“王姨说哥你旧伤又犯了。”
沈离尘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找的借口。
他今早故意在攀岩时擦破点皮,为的就是找个由头把云清澜留在书房——毕竟直接说“我想学修真”太像痴人说梦,可这位神秘的云小姐,似乎对受伤的凡人总多几分耐心。
“劳烦墨言了。”云清澜接过药箱,指尖在箱扣上顿了顿,“沈先生的伤在左肩,我来吧。”
沈离尘看着她蹲在自己脚边,素色旗袍的下摆扫过他的皮鞋,带起一缕淡淡的沉水香,混着窗外细雨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发梢还沾着雨珠,落在他手背时凉丝丝的,像极了方才贴在他颈侧的温度。
药棉蘸着碘伏擦过伤口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偏生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清澜,你说的引气入体……”
“凡人要通任督二脉,比修真者难百倍。”云清澜剪断纱布的动作突然加重,剪刀尖在木茶几上磕出个白印,“沈先生昨天说能坚持每日寅时打坐,可今早我在顶楼看见你——”她抬眼,眼底像淬了点碎冰,“你抱着咖啡杯在看财报,说要‘调整作息’。”
沈离尘的耳尖又红了。
他确实贪了半刻懒觉,可那是因为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教他认灵草时,发间那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我改。”他抓过她的手腕,掌心还留着她方才掐出的红痕,“清澜,我是认真的。你说过困灵阵图需要修士守护,我……”
“哥。”
沈墨言突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走到落地窗前,雨帘在他身后织成灰蒙蒙的幕布,少年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琴弦:“张叔说龙家的人还在楼下闹,说要查沈家所有书房。”他转身,指节抵着下巴笑,“他们举着搜查令,说困灵阵图能镇邪祟——可哥你知道的,咱们沈家从来不信这些。”
云清澜的手在纱布上顿住。
她能感觉到沈离尘的伤口在渗血,不是因为她用力,而是他此刻绷得太紧的肌肉。
楼下的喧嚣声随风飘进屋内,龙二少的骂声清晰可闻:“沈离尘藏着阵图想干什么?莫不是要养邪物?”
“墨言先出去。”沈离尘松开云清澜的手,声音沉了几分,“这里有我。”
“好啊。”沈墨言弯腰捡起地上的画轴,指尖在“困灵阵图”四个篆字上轻轻一叩,“不过哥,你说这画轴要是被龙家的人抢去……”他抬眼时,眼尾的泪痣在阴雨中泛着淡红,“清澜姐会怪你吗?”
云清澜突然站起。
她的旗袍下摆扫过沈墨言的裤脚,带起一阵风,吹得少年手里的画轴哗啦作响。
沈离尘看着她从袖中取出凤吟笔,笔杆上的朱红丝线还凝着血珠,在雨幕里像团跳动的火:“墨言,把画轴给我。”
少年没动。
他望着云清澜眼底翻涌的暗色,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像极了上个月在拍卖会上,她拍下半块凤凰玉珏时的眼神,势在必得,又藏着蚀骨的痛。
“清澜姐。”沈墨言突然笑了,把画轴递过去时,指尖轻轻擦过她无名指的墨渍,“我帮你拿着,等龙家的人走了再还你。”他转身走向门口,白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哥,王姨说午饭炖了椰子鸡,清澜姐最爱的。”
门被轻轻带上。
沈离尘望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又转头看向云清澜。
她正盯着画轴上被沈墨言摸过的地方,指腹反复摩挲,像是要把那点温度蹭掉。
“他……”沈离尘喉头发紧,“墨言从小就敏感,你别在意他刚才的话。”
云清澜没说话。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声里混着凤吟笔的轻鸣,那是血脉在警告她——沈墨言刚才碰画轴时,指尖有股极淡的、不属于凡人的气。
像雪地里埋着的蛇,藏得极深,却带着冷冽的腥。
楼下突然传来王姨的喊叫声:“清澜姑娘,沈夫人说您最爱喝椰子鸡汤,快下来坐!”
云清澜抬头。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过玻璃照在沈离尘脸上,把他眼底的慌乱照得清清楚楚。
她理了理旗袍袖口,将画轴收进随身的檀木匣里:“沈先生,午后我教你引气诀。”
“好。”沈离尘应得太快,耳尖又红了。
他望着她走出门的背影,突然想起方才沈墨言关门时,少年袖口露出半截银链——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款式,链坠是朵极小的黑莲花,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楼梯转角传来云清澜的声音:“沈先生?”
他慌忙跟上,却在转角处瞥见沈墨言站在花园里。
少年仰着头,阳光落在他眼睫上,可那双眼底的暗涌,比方才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