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海公公的哀嚎还在余音绕梁，但我已经拉着小凳子，像两个逃学的小学生，一溜烟地窜出了殿门。
外面的冷风一吹，我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点，但脚步却没停。对美食（尤其是非宫廷标准版美食）的渴望，压倒了对规矩和太后的一点点恐惧。
“小凳子！快！带路！哪条路去御膳房最近且人最少？”我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压低声音问。
小凳子显然还没从“带皇帝去御膳房偷吃”这个惊天任务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小脸煞白，嘴唇哆嗦，但被我拽着，只能机械地指了个方向：“那边…走…走西边甬道，穿过慈宁花园的侧门…平时…平时送菜的车都从那边过，人少…”
“好！就走那条路！”我毫不犹豫，拖着他拐进了那条相对僻静的甬道。
果然，这里比起主要的宫道冷清不少，偶尔有几个低着头行色匆匆的太监或宫女路过，看到我们（主要是我身上这身明晃晃的龙袍）都吓了一大跳，慌忙跪地磕头，我都没空搭理，摆摆手让他们起来，继续赶路。
小凳子在我身边跑得气喘吁吁，既紧张又有点莫名的兴奋，时不时回头看看，生怕海公公带人追上来。
“陛下…咱…咱们真的要去啊？被发现了…奴才…奴才屁股非得开花不可…”他带着哭腔说。
“怕什么！有朕在！”我强装镇定，其实心里也打鼓，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朕就是去体察一下基层…呃，厨情！关心一下员工伙食！这是明君所为！”
小凳子显然不信我的鬼话，但也不敢反驳。
七拐八绕，穿过一道月亮门，一股复杂的气味隐隐传来——是各种食材、调料、柴火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御膳房到了。
那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烟囱林立，此时正是准备午膳后的歇息时间，但依旧人来人往，显得十分忙碌。粗使太监们抬着箩筐进出，一些厨役模样的人靠在门口闲聊，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余香和涮锅水的味道。
我和小凳子的出现，就像两颗石子投入了平静（其实并不平静）的湖面。
最先看到我们的几个厨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僵在原地。
紧接着，如同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看到我们的人一个个呆若木鸡，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呼啦啦跪倒一片，鸦雀无声，只有锅灶里柴火噼啪的轻微爆响。
一个穿着管事太监服饰、脑满肠肥的家伙连滚爬爬地从里面跑出来，一看我这身龙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奴才御膳房管事刘一手，不…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这一喊，里面更多跪着的人才确定真的是皇帝来了，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我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心里有点发虚，但表面还得端着：“平…平身吧。朕…随便看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拘礼。”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皇帝亲临，谁还敢“该干什么干什么”？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气氛比刚才上朝时还紧张。
我硬着头皮，在小凳子和刘管事（他几乎要贴地行走）的陪同下，走进了御膳房的主体区域。
好家伙！里面真是别有洞天！巨大的灶台一眼望不到头，上面坐着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锅。洗菜、切配、掌勺、烧火…各个区域划分明确，虽然此刻不是最忙的时候，但依旧能想象出高峰期这里是如何的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有高汤的鲜香，有蒸点的甜香，也有油烟和生肉的味道。比起养心殿那沉闷的熏香，这里的气息虽然杂乱，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我背着手，故作深沉地慢慢踱步，目光四处打量。刘管事跟在我屁股后面，冷汗直流，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
“陛下…此地污秽…恐脏了您的龙足…您有什么吩咐，尽管示下…”他声音发颤地说。
我没理他，我的注意力被角落里一个刚刚熄火不久的小灶台吸引了。那灶台看起来比别的更旧，更黑，似乎经常使用。旁边还放着几个小罐子，里面装着一些看起来不像宫廷标准调料的粉末。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小罐子闻了闻——一股强烈的辛香直冲鼻腔！
是辣椒面？！虽然品质看起来一般，但确实是辣椒面！
我又拿起另一个罐子——是孜然！
我心脏砰砰跳！宝藏！果然有宝藏！
刘管事看到我拿起那些罐子，脸都吓白了，噗通又跪下了：“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这…这是底下人瞎胡闹弄来的粗鄙之物…奴才这就让人扔了！绝不敢污了陛下的膳食！”
“瞎胡闹？”我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个胡闹法？”
刘管事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小凳子在我身后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道：“陛下…就是奴才刚才跟您说的…他们自己弄野食儿用的…”
我明白了。御厨们也是人，也吃腻了那些清淡精致的宫廷菜，所以偷偷备了重口味调料，自己开小灶解馋。
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天助我也！
但我脸上还是得绷着。我放下罐子，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御厨和帮工，缓缓开口：“朕方才用膳，觉得御膳房的菜品…虽精致，却失之寡淡，缺乏新意。”
刘管事和众厨子一听，吓得魂飞天外，以为皇帝是对膳食极度不满，要来问罪了，顿时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无能！求陛下恕罪！”
“朕没说要治你们的罪。”我语气平淡，“朕只是想知道，除了呈上来的那些，你们还会做点别的吗？比如…用这些调料做的？”
我指了指那些辣椒罐和孜然罐。
所有人都愣住了，抬起头，一脸茫然和难以置信。皇帝…问这个？难道不是应该斥责他们私藏秽物、违反宫规吗？
刘管事更是懵了，结结巴巴道：“陛…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装了，摊牌了，“朕想吃点不一样的！辣的！香的！烤的！炸的！有味道的！你们谁会做？”
御膳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我在说外星语。
皇帝…亲自来御膳房…点菜？点的还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野食”？
这比皇帝要砍他们头还让他们感到惊悚和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个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极其微弱、带着犹豫和害怕的年轻声音：“奴…奴才…会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唰地一下集中过去。
我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材瘦小、脸上还带着些煤灰的小太监，正怯生生地举着手，吓得浑身发抖，但眼睛里却有着一丝微弱的光亮。
刘管事一看，立刻厉声呵斥：“小安子！你胡说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滚下去！”
那小太监被吓得一哆嗦，立刻就要把手缩回去。
“等等！”我开口制止，走到那个叫小安子的小太监面前。他看起来比小凳子还小，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身上的衣服也洗得发白，但一双眼睛很清亮。
“你会做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点。
小安子吓得头都不敢抬，声音细若蚊蚋：“回…回陛下…奴才…奴才入宫前，家里…家里是开烧饼铺的…偶尔也…也帮人烤点羊肉…撒点孜然辣子面…”
烤羊肉串！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我大喜过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吓得又是一哆嗦），“就你了！现在！立刻！给朕烤点羊肉串！就用你们那些家伙什！朕要看你怎么烤的！”
这道命令一下，整个御膳房再次陷入了石化状态。
刘管事差点晕过去。
让一个最低等的烧火小太监，用那种粗鄙的炉子和调料，给皇帝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