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串烤羊肉“啪嗒”掉在御膳房油腻的地面上,如同我此刻跌落谷底的心情。
永寿宫太后动了大气!
亲自来请!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瞬间把我从烤串带来的极致快乐中砸回了冰冷的现实。
完了完了完了!乐极生悲!说的就是我!
光顾着满足口腹之欲,把后宫最大的BOSS给忘了!这下可不是“侍疾”那么简单了,听这口气,分明是兴师问罪啊!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宫斗剧里太后发怒的场面:轻则禁足罚抄,重则废后废帝…虽然我不确定她能不能废了我,但给我穿小鞋、立规矩、让我以后的日子更难熬,那是绝对做得到的!
御膳房里刚才那点因为烤肉而活跃起来的气氛瞬间凝固,比速冻饺子还快。刘管事直接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小安子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以为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其他厨子太监们也都重新跪倒在地,抖成一团。
只有小凳子还勉强站着,但小脸也白得跟纸一样,焦急地看着我:“陛…陛下…怎么办啊?”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就在这一片死寂和恐慌中,外面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海公公那带着哭腔(这次是真的快哭了)的呼喊:“陛下!陛下您在哪啊陛下!”
话音未落,海公公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御膳房门口。他跑得帽子都歪了,满头大汗,脸上混合着找到我的庆幸和即将大祸临头的绝望。
一进门,看到我站在当地,嘴角还疑似带着油渍(我刚用手抹了),旁边是袅袅冒烟的小烤炉和一股浓郁的孜然羊肉味,还有跪了一地的人…
海公公的眼睛猛地一翻,差点直接背过气去。他捶胸顿足,声音嘶哑:“哎呦我的陛下啊!您怎么真跑这来了!还…还弄这些…这些…太后娘娘那边已经雷霆震怒了!您快跟老奴去吧!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他冲上来,几乎是用拽的,拉着我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帮我拍打身上可能沾到的烟灰(虽然并没有),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完了…这下可怎么是好…怎么是好哟…”
我也慌了神,任由他拉着往外走,脑子里一团乱麻。路过瘫软的刘管事和吓傻的小安子时,我勉强记得回头喊了一句:“不许为难他们!尤其是那个会烤肉的!朕保他!”
这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我也不知道我这自身难保的皇帝,还能不能保住一个小太监。
海公公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了,只想赶紧把我弄去永寿宫灭火。
一路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拖”到了永寿宫。宫门口的气氛比御膳房还凝重,守门的宫女太监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进了殿,一股浓重的药味和熏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太后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怒发冲冠地坐在正殿等我,而是隔着一道珠帘,半倚在暖榻上,旁边还放着半碗漆黑的药汁。
一个老嬷嬷站在榻边,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她立刻停住话头,退到了一边。
海公公把我推到前面,自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音:“太后娘娘,陛下…陛下到了。”
我也赶紧跟着行礼,声音发虚:“儿…儿臣给母后请安…听闻母后凤体欠安,儿臣忧心如焚,特来侍疾…”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太后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带着点病弱的沙哑,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忧心如焚?哀家看皇帝是乐不思蜀吧?刚下朝就不见踪影,原来是去了那烟熏火燎的御膳房,寻些不上台面的吃食?皇帝真是好兴致啊!”
我头皮发麻,赶紧辩解:“母后息怒!儿臣…儿臣只是觉得近日胃口不佳,御膳房的菜式有些…有些寡淡,故而想去看看,能否有些新花样…并非贪图口腹之欲…”(虽然就是)
“寡淡?”太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讽刺,“祖宗传下来的御膳规矩,精烹细作,最是养生,到了皇帝嘴里,就成了寡淡?皇帝是觉得…哀家和先帝,还有列祖列宗,吃了这么多年,都吃错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我差点没站稳:“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厉,“登基不过几日,朝政尚未熟悉,倒先挑剔起衣食来了?哀家听说,你昨日在御书房,将奏折批得如同儿戏!今日朝会,又弄出个什么…‘联合调查小组’?如今更是自降身份,跑去御膳房与庖厨为伍!皇帝!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这般行事,如何对得起先帝托付,如何让朝臣信服,让天下归心?!”
她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但一句句,一字字,都带着沉重的压力和冰冷的质问,砸得我晕头转向,冷汗涔涔。
我这才恍然,她去“请”我,根本不是什么“侍疾”,而是对我这几天的荒唐行为忍无可忍,要来敲打我了!说不定还有庞太师那边吹的风!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这次是真腿软),脑子飞快转动,想着怎么狡辩…呃,解释。
“母后明鉴!”我急声道,声音都带上了委屈(半真半假),“儿臣…儿臣自知年幼识浅,骤登大位,诚惶诚恐,唯恐有负先帝与母后期望!正是因此,儿臣才更想…更想多方面了解这皇宫内外、朝野上下啊!”
我开始即兴发挥,胡扯八道:“您说奏折…儿臣是觉得,仅凭文字,难免偏听偏信,故而想更直观地了解臣工所奏之事…您说那小组…儿臣是想着,集思广益,互相制衡,方能查明真相,不负母后与朝廷重托…您说御膳房…儿臣是想体察底层不易,知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方能时刻警醒,勤俭克己啊母后!”
我把自己都快说信了,语气那叫一个诚恳,姿态那叫一个卑微:“儿臣行事或许确有欠妥之处,惹母后动气,儿臣罪该万死!但儿臣一片苦心,皆是为了更快熟悉政务,不负江山重托!还请母后息怒,保重凤体!”
我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珠帘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那浓重的药味一丝丝钻进我的鼻子。
我心跳如鼓,不知道这番鬼扯能不能蒙混过关。
许久,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情绪,但似乎没那么凌厉了:“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我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垂手站着。
“皇帝有这份心,是好的。”太后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凡事,过犹不及。皇帝乃一国之君,当持重沉稳,言行举止,皆为天下表率。岂能如孩童般随心所欲,肆意妄为?今日你去御膳房之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你?朝臣将如何看你?”
“儿臣知错了…”我赶紧认错,态度良好。
“罢了。”太后似乎真的有些累了,挥了挥手,“既然皇帝有心熟悉宫闱,那便从这皇宫开始吧。这紫禁城,楼台殿宇数千,道路错综复杂,皇帝可知各处方位?可知各司其职?可知何处紧要,何处可通往外界?”
我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儿臣…不知。”
“既不知,又何谈了解?”太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从明日起,皇帝除了每日必要的功课和召对,便由海大富陪着,将这皇宫内外,各处宫苑、衙门、库房、乃至…偏僻门户,都细细走上一遍,绘一幅详细宫苑图出来,也好做到心中有数。免得日后…再去御膳房,都要找个小太监带路,平白失了体统。”
我:“…”
绘…绘制皇宫地图?!
这不是变相禁足和体罚吗?!
还要海公公盯着!我这微服出宫的计划岂不是彻底泡汤了?
我心里叫苦不迭,但嘴上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应道:“儿臣…遵旨。定当细细勘察,不负母后教诲。”
“嗯。”太后似乎满意了,又咳嗽了两声,“哀家乏了,皇帝跪安吧。记住今日的话。”
“是,儿臣告退。”我赶紧行礼,在海公公的示意下,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永寿宫。
直到走出永寿宫很远,我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