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漫天飞舞的七彩肥皂泡,宫女太监们压抑不住的低低惊呼和欢笑,刘贵妃那张写满“求表扬”的灿烂笑脸…
这一切看似梦幻欢快的景象,在海公公那句如同来自九幽深处的低语面前,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变得无比诡异和刺眼。
“…庞太师府上的马车…从静家后门…拖走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运往了城西乱葬岗…”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麻袋…乱葬岗…
静文轩。那里面装的,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静文轩。
他们甚至懒得好好掩埋,直接像处理垃圾一样,将他丢去了乱葬岗!何其嚣张!何其残忍!
一股冰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我心底涌起。穿越以来,我插科打诨,我苟且偷安,我只想躺平…但此刻,我看着那些无知无觉、还在嬉笑玩闹的人群,看着远处庞太师可能所在的方向,第一次真正产生了要将一个人彻底毁灭的冲动。
“陛下?”海公公担忧地看着我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低声提醒我注意场合。
我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怒火和恶心压了下去。我不能在这里失态。
我转过头,看向还在眼巴巴等着我反应的刘贵妃。她的笑容在我冰冷的注视下,渐渐变得有些僵硬和不知所措。
“贵妃有心了。”我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此物…甚是有趣。朕有些乏了,你们…继续玩吧。”
说完,我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满天荒唐的泡泡,转身径直离开。留下刘贵妃一脸错愕和委屈地站在原地。
海公公立刻快步跟上我。
回到养心殿,关上殿门,隔绝了外面一切声音。死寂笼罩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陛下…”海公公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愤怒,“庞贼…欺人太甚!”
“乱葬岗…”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嘶哑,“能…能找到吗?”
海公公痛苦地摇了摇头:“城西乱葬岗范围极大,每日都有新的无名尸首被丢弃,野狗秃鹫横行…即便能找到…恐怕也…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了。而且,我们的人一旦在那里大规模搜寻,立刻就会打草惊蛇…”
我的心沉入了谷底。最后一点确认的希望,也破灭了。庞太师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狠辣绝情。
静嫔父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而我知道,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为他们收尸都做不到!
这种无力感,几乎让我发狂。
“静嫔那边…有什么发现吗?”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寻找任何可能的突破口。
海公公面色凝重地摇头:“娘娘宫里的宫人都审问过了,口径一致,都说是自尽。现场也没有任何挣扎和外人闯入的痕迹…老奴暗中查访了昨日所有可能靠近娘娘宫苑的人,暂时…没发现异常。”
完美犯罪。或者说,是被完美伪装成了自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挫败。
对手太强大了,强大到可以随意抹杀生命,还能做得天衣无缝。而我,空有一个皇帝的名头,却连最基本的调查都举步维艰。
我现在该怎么办?继续查?风险极大,且可能毫无收获。放弃?我咽不下这口气,也对不起静嫔父女的枉死!
就在我陷入两难之境时,殿外传来通传:“陛下,慈宁宫首领太监孙公公求见。”
慈宁宫?太后?
我猛地睁开眼,和海公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太后这个时候派人来做什么?
“宣。”我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表情。
孙公公低着头走了进来,恭敬行礼:“奴婢参见陛下。太后娘娘懿旨,请陛下即刻前往慈宁宫一见。”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朕知道了。有劳孙公公先行回禀,朕稍后就到。”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孙公公行礼退下。
养心殿内再次剩下我和海公公。
“太后娘娘此时召见…”海公公眉头紧锁,满是忧虑,“会不会与静嫔之事有关?或者…庞太师已经恶人先告状了?”
“十有八九。”我的心也提了起来。太后深居简出,突然召见,绝不会是为了闲聊。静嫔之死,静文轩失踪,御花园的泡泡闹剧…这些事,不可能瞒过她的耳朵。
这是一场鸿门宴。
我深吸一口气:“更衣。去慈宁宫。”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正好,我也想去探探这位太后的底细。
来到慈宁宫,这里的氛围与御花园的“欢乐”截然不同,一如既往地庄严肃穆,甚至带着一种陈旧的压抑感。
太后依旧坐在凤榻上,穿着暗色常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情淡漠。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淡淡地道:“皇帝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我依礼行事。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心里忐忑,等待着她开口。
太后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捻着佛珠,仿佛在斟酌措辞。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檀香的味道和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心慌。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静嫔的事,哀家听说了。年纪轻轻,真是可惜了。”
我心里一紧,来了。
“是,儿臣也深感痛心。”我谨慎地回答。
“听说,她前几日在御花园,还与皇帝说过话?”太后状似无意地问道。
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她果然知道了!而且细节都清楚!
“是…儿臣那日偶遇静嫔,见她气色不佳,便关怀了几句。”我顺着她的话说,不敢提及账本和偷听之事。
“哦?只是关怀几句?”太后的目光看似平淡,却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哀家怎么听说,静嫔回去后便心神不宁,次日就…想不开了呢?”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是在暗示,静嫔的死与我有关!
“母后明鉴!”我连忙起身,躬身道,“儿臣当日确实只是寻常问话,绝无任何斥责或施压之举!静嫔为何突然自尽,儿臣也百思不得其解!此事,海公公和当时随行的太监皆可作证!”
太后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邃,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她轻轻拨动了一下佛珠,缓缓道:“皇帝不必紧张。哀家只是随口一问。静嫔性子怯懦,或许是自己钻了牛角尖,也未可知。”
她话虽如此,但那语气,分明还是将一根刺埋了下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倒是皇帝你。近日似乎…颇为忙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朕…儿臣不知母后所指…”
“微服出宫,染病卧床,插手内务府采购,御花园大兴嬉戏…”太后每说一件,我的脸色就白一分,“如今又出了静嫔这事…皇帝,你是一国之君,当知‘稳重’二字的分量。先帝将江山社稷交于你手,不是让你率性胡为的。”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批评和警告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儿臣知错。”我低头认错。在她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知错便好。”太后似乎对我的态度还算满意,“哀家听闻,你近来对西域奇巧之物颇感兴趣,甚至因此责罚了内务府办事不利的奴才?”
我头皮发麻!连我训斥内务府压价静嫔银子的事她都知道了?!这后宫还有她不知道的事吗?!难道静嫔支取银钱,她本就知晓?甚至…默许?或者反对?
我完全摸不清她的立场和知道多少内情,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儿臣…儿臣只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太后轻轻哼了一声,“皇帝,你的兴趣,还是应当放在江山社稷之上。至于后宫用度,自有祖制宫规,内务府循例办理即可,皇帝不必事事躬亲,更不必为些许银钱小事,与下人们计较,失了体统。”
她这话,像是在告诫我不要再深入调查静嫔支取银钱的事?她是在敲打我,还是在提醒我?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