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喘不过气。那几页薄薄的、写满了惊世骇俗情节的纸张,从我瞬间脱力的指间滑落,飘飘荡荡,散了一地。
“兰心阁……走水?”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张才人……还在里面?”
那小太监瘫软在地,涕泪交加,只会不住地磕头:“是……是!火势极大,已经……已经烧红了半边天了陛下!”
“备驾!去兰心阁!”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推开试图搀扶的海公公,踉跄着就往外冲。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不能让她死!她不能死!她的话本,静嫔的秘密,那条刚刚露出的线头,绝不能就这么断了!
轿辇几乎是飞起来的,抬轿的太监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在宫道上狂奔。夜风刮过脸颊,带着一股不祥的灼热气息。越靠近兰心阁,那冲天的火光越是刺眼,将半个皇宫都映照得如同白昼,又如同地狱。滚滚浓烟腾起,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宫人惊慌的哭喊声、还有水桶撞击的杂乱声响。
轿辇尚未停稳,我已一跃而下。眼前的兰心阁已陷入一片火海,烈焰如同巨兽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宫殿的每一寸肌体,梁柱在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时有烧断的椽子带着火星轰然坠落。
“张才人呢?!救出来没有!”我抓住一个满脸烟灰、正指挥救火的侍卫统领,厉声喝问。
统领脸上满是惶恐与无奈:“陛下!火是从内殿烧起来的,发现时已晚,门口被倒下的梁柱堵死,兄弟们几次想冲进去,都被火势逼了回来……张才人她……怕是……”
我瞳孔骤缩,望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顶门。线头要被烧断了!就在我眼前!什么火势凶猛,什么梁柱堵门!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让开!”我一把推开统领,夺过旁边一个太监手里提着的水桶,从头到脚将自己浇了个透湿,拔腿就朝那火海入口冲去。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我必须知道真相!
“陛下!不可!危险!”海公公魂飞魄散,尖着嗓子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几名侍卫也反应过来,慌忙跪倒在地,组成人墙阻拦:“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火场无情,请陛下保重龙体啊!”
“滚开!”我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奋力想要挣脱。湿透的龙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冰冷与眼前的炽热形成诡异的对比。
就在这拉扯纠缠的当口,一队宫人提着灯笼,簇拥着一架仪舆,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了火场外围。那仪舆华贵,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沉稳而冰冷的光泽。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太监,赵公公。
赵公公稳步上前,拂尘一甩,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太后娘娘听闻兰心阁走水,心系陛下安危,特命老奴前来。太后娘娘口谕:天降灾厄,非人力可挽。陛下乃一国之君,身系社稷江山,切不可以身犯险,置天下于不顾。请陛下速回养心殿安歇,此地救火事宜,自有内务府与侍卫处料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时机掐得如此之准,话语如此之冠冕堂皇!太后!她果然一直在盯着!她不想让我接触张才人,甚至不惜……将这可能的知情人彻底抹去?
我僵在原地,湿透的身体感受着夜风的寒意,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赵公公那张在火光阴影下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那依旧在疯狂燃烧的宫殿。挣扎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太后的人在此,我若强行冲进去,便是公然违逆懿旨,坐实了“不顾社稷”的罪名。这后宫,这前朝,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
我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最终,我缓缓松开了拳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朕,知道了。有劳赵公公回禀母后,朕无恙,请母后宽心。”
赵公公微微躬身:“老奴遵旨。陛下圣明。”他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但那姿态,分明是监视。
我不再试图往前冲,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水龙队拼尽全力,一桶桶水泼上去,犹如杯水车薪。火焰小下去,又复燃起来,顽抗着,挣扎着,直到将兰心阁最后的骨架也烧成灰烬。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原本精巧的兰心阁,只剩下几段焦黑的断壁残垣,兀自冒着青烟,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废墟之上,一片死寂,只有救火人员疲惫的走动声和零星的水滴声。
宫人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现场。我推开试图劝阻的海公公,一步步踏入这片尚且温烫的废墟。脚下是湿漉漉的灰烬和烧焦的木头,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烧得真干净啊……除了粗重的梁柱和砖石,几乎什么都不剩了。那些话本手稿,张才人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想必都已化为飞灰。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就这样结束了?静嫔的事,难道真的就此石沉大海?
我不甘心地在废墟中翻找着,不顾龙袍被污渍浸染,不顾手指被焦炭划破。海公公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只能默默地帮我拨开一些较大的残骸。
就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的脚尖踢到了什么硬物。我蹲下身,拨开一层湿冷的灰烬和烧融的琉璃碎渣。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已被高温灼烤得有些发黑变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但主体尚且完整。我将其拾起,在袖口上擦了擦。玉佩的质地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琢的图案……是并蒂莲!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并蒂莲的样式,这玉料的温润质感……我绝不会认错!静嫔生前,最常佩戴的,就是这样一枚并蒂莲玉佩!她曾说,并蒂莲象征恩爱不离,是她对我们情分的祈愿。我甚至还记得,有一次她依偎在我身边,我指尖摩挲过这玉佩上莲花瓣的细微纹路。
静嫔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张才人的兰心阁废墟之中?!
是静嫔生前赏赐给张才人的?可张才人位份低微,静嫔为何会将自己如此珍视、寓意特殊的贴身之物赠予她?若是赏赐,张才人必然精心保管,怎会随意遗落,以致葬身火海都未带走?
还是说……静嫔本人,曾经来过兰心阁?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候?这玉佩,是她不慎遗落在此?
无数的疑问和更深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我。这场大火,烧死的可能不止是一个知晓内情的张才人,更可能烧毁了一个与静嫔之死直接相关的现场!这枚玉佩,是意外,是巧合,还是……纵火者匆忙之中遗落的证据?
我紧紧攥住那枚尚且带着余温的玉佩,冰冷的玉石硌着掌心。抬头望去,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照亮了这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也照亮了我心中愈发浓重的迷雾。太后“适时”的阻拦,静嫔突兀出现的玉佩,还有张才人那些分明意有所指的话本……这一切,绝不仅仅是意外!
“海公公。”我低声唤道,声音因一夜未眠和情绪激荡而沙哑不堪。
“老奴在。”海公公连忙上前,看到我手中的玉佩时,他的眼神也是一凝,显然也认了出来。
“张才人的后事,”我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按……才人的礼制办吧,厚葬。另外,兰心阁走水的原因,着内务府和侍卫处彻查,朕要一个明确的交代!”
“老奴明白。”海公公躬身应道。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焦土,转身离开。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绝望与灼热的疑团之上。
回到养心殿,身心俱疲。我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海公公一人伺候。换下污损的龙袍,洗漱完毕,天际已然大亮。但我毫无睡意,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逐渐苏醒的宫城,手里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并蒂莲玉佩。
“陛下,您熬了一夜,歇息片刻吧。”海公公端上一碗参茶,忧心忡忡地劝道。
我摇了摇头,接过参茶,却没有喝。“海公公,你觉得……这场火,是意外吗?”
海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