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霑曾告诉杨澜: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大录影棚里,其他人都走了,灯还亮着,很冷的感觉。
繁荣是过眼烟云,色即是空。
看了20年佛经的他,在空山灵雨的地方都没有的感悟,那一刻有了。
2001年,我在香港采访黄霑。他一见面就说他欣赏我为北京申奥所做的演讲,说中国就是有人才。他那时已身患癌症,却丝毫不露病态,说说笑笑,好大声!他是香港流行文化的代表人物,做广告出身,写过2000多首流行歌曲,30多本书,其中以《不文集》最为畅销。他也和倪匡、蔡澜主持电视节目,三个不拘一格的老头在深夜大侃两性话题,轰动一时。他是大才子,自然也有些才子的绯闻逸事,让人们津津乐道。当年他死追女作家林燕妮,甚至不惜与怀着身孕的妻子离婚,被评为年度最坏男人。结果林燕妮也没有嫁给他,让他鸡飞蛋打,很受了一番奚落。就是这样一个不避好色之名、抽烟、饮酒、爆粗口的男人,因为不隐瞒自己的弱点和缺点,真实有趣反而让港人更加喜欢。甚至在他去世之后,“非典”、金融风暴袭击香港之时,港人还唱着他填词的《狮子山下》,相互鼓励,凝聚精神。他坦言2000多首歌词中他真正喜欢的不过二三十首。邓丽君唱过的《忘记他》是黄霑写的第一首歌。这首歌被收录在邓丽君台北墓地的留声机里,可由访客点播。忘记他实际是忘不了他,黄霑说这也正是他怀念斯人的心情。电视剧《笑傲江湖》的插曲《沧海一声笑》也是黄霑的代表作。歌中的一分豪放,一分沧桑,写出了中年时的黄霑表面嘻嘻哈哈,内心悲凉沉郁的味道。他对我说:“我常常有寂寞的感觉,人越多越热闹,这种感觉越强烈。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无线电视台的大录影棚里,其他人都走了,灯还亮着,很冷的感觉。我觉得那个棚有太多故事要说给我听。繁荣是过眼烟云,色即是空。我看了20年的佛经,在空山灵雨的地方都没有的感悟,那一刻有了。从前一个农夫在田里一天见不到一个人,却与天地相伴,并不孤独;现代人很拥挤,却常常寂寞,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我无言以对,他似乎也不需要答案。
普拉西多·多明戈有他的答案。他从16岁开始,到70岁,演出3400多场,饰演过126个不同的歌剧角色,还是指挥、歌剧院的管理者、声乐教育家,一位真正的文艺复兴式的人物。他与帕瓦罗蒂、卡雷拉斯联袂演出的三大男高音演唱会让许多不进歌剧院的人领略了歌剧的魅力。在这三位男高音中又数多明戈艺术造诣最全面,扮演的角色最多,演出的场次最多。1991年在维也纳,他主演《奥赛罗》后返场101次,到最后他和其他演员干脆坐在了舞台上,向台下欢呼不已的观众无奈地摊着手。如此高产的艺术家每年只有10天左右的假期,他的名言是:“如果我休息,就会生锈(lf I rest,I rust)。”2009年我采访他时,他前一天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因为饮食和时差的缘故一夜没睡,但是接下来一天的排练和演出,他却没有丝毫怠慢。等到观众离去,他还在与团队开会商量接下来的行程。“这说明我接受了挑战,一生都在剧院度过。艺术给了我最大的幸福,有些角色甚至给了我面对死亡的力量。”“那你有没有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我把黄霑当年问我的问题抛给他。“当然。当我独自站在空旷的舞台上,我的第一直觉就是要唱点什么。听见自己的声音,知道自己还能唱歌,那感觉太美妙了。当我要离开某个城市时,我总是在演出结束后独自站在舞台上,唱上几句,确保我还有机会回来演出!很灵的,常常他们又再次邀请我!”他究竟会唱到什么时候?他说:“不会比该唱的少唱一天,也不会比能唱的多唱一天。”多明戈,真是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
我认识的唯一能与多明戈相提并论的超级劳模是席琳·迪翁。我采访她时正是她即将结束在拉斯维加斯5年的驻场演出之时。我很难想象一个人一周五场演出,同样的舞台、同样的曲目、同样的高音、同样的激情,是怎么做到的。这要求身体有运动员般的强健,要求精神与意志有苦行僧般的自我约束。要求你是个超人。对,超人。席琳却认为这是可以达成的目标,“就像你每一次亲吻自己所爱的人,你会厌倦吗?”嗯,两口子也可能闹别扭啊!我心里暗想。她好像读出了我的潜台词。“设想那是你的孩子,他一天天长大,每天带给你惊喜,你会厌倦吗?”嗯,既然说起做母亲的事,好吧,我同意。
“我的大多数歌曲是关于爱的,它们必须来自我生命中的经历。只有我心中有爱,才能怀着如此大的信念和激情去演唱。我的父母、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的朋友,我对他们的情感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爱让席琳勇敢,她爱上了比自己大二十几岁、结过两次婚、有三个孩子的经纪人雷诺,并不顾家人的反对嫁给了他;爱让席琳坚强,当雷诺患上癌症,她在丈夫的坚持下,一场接一场地完成了环球巡演的承诺;爱让席琳忍耐,尝试了6年的人工受孕,经历了一次次希望和失望,终于有了儿子查理,2010年又再次生育一对双胞胎。当我问她是否想过有一天离开舞台的日子,她盯着我的眼睛,略带神秘地说:“我有我的根基。生活就像一把梯子,人们都以为我在一步一步地向上爬。他们有所不知,我实际上在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回到了我的根基——那些爱我、我爱的人当中。我从未感到如此坚强而踏实。”
席琳是幸运的,出生在一个温暖的大家庭,12岁就出唱片,名利双收。有些人就没有这么好运。黄秋生,私生子、混血儿,刚刚有了记忆,父亲就抛妻弃子而去,母亲靠替人帮佣抚养他成人。见惯了世态炎凉,他从小就知道生活并不承诺公平。上小学的时候,老师为了惩戒他的顽皮,居然脱下他的裤子让他在操场中央罚站,偏偏恰好有女生跑过来看见。从此他常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在街头,赤身裸体,不知道怎么回家。这样的心理创伤后来居然在他演了第一部三级片之后神奇地愈合了,因为他面对了这样的恐惧!为了生计,穷困潦倒的黄秋生拍了许多烂片,7天拍一部电影的事也干过,厉鬼变态狂也演过。一度,看不到希望的他几乎想自杀,突然有一天听说禅宗里的化屎大法:你把自己想象成一坨屎,种出很漂亮的花来。醍醐灌顶,大彻大悟。生活中被逼迫、被贬低的他,却可以在烂片中演出精彩来。
1993年他凭借在电影《八仙饭店》中扮演的屠夫,一个黑色又带些执着和幽默的形象问鼎金像奖影帝,1998年又以《野兽刑警》包揽金像奖和电影评论学会大奖,2003年再以《无间道》获金像奖最佳男配角。正是:配角铸就的戏精,烂片起家的影帝。他把自己放到最低,开出的这一朵花叫仙人掌,长在沙漠里却顽强地撑出一抹绿色。
崔健,是我学生时代心中的英雄。那一声《一无所有》,那一曲《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是中国由僵化封闭走向开放时必须经过的阵痛与觉醒,是一代年轻人的呐喊与反抗,也是新启蒙时代的坦诚与自省。他的音乐是热烈而危险的,年轻人要的就是这个。不仅是年轻人,常常有中规中矩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在崔健的音乐中哆嗦着,想要喊又还没有喊出来,那是中国的摇滚乐对几代人的撞击。在他的第一张专辑里,出现了150多个“我”字,是出于传统和政治的原因被长期埋没和压抑的汉字。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都变得现实了。忙着养活自己,或从一段破裂的情感中挣扎出来,没谁能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音乐也不能用来付下个月的房租。再后来市场经济大发展了,机会多了,眼界大了,工作忙了,挣着钱了,生儿育女了。当对手的面目已经改变,当金钱主导了价值,当人们在疲于奔命之余,需要的更多是醉人的小曲和浅薄的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