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你这种法子，好。规矩是大家的规矩，不是一个人的规矩。”
李申没接话，端起碗继续吃面。
不过，植物园还是有一个异类。
吃饭吃到一半，钱立人端着碗过来了。
他坐在陈金生对面，脸上挂着笑。
“陈主任，今天的鱼好吃吧？”他搭话。
陈金生点头：“手艺很好，鲜。你们这边的伙食不错。”
“是，是，植物园的伙食在末世里算好的，又能吃饱又能吃好。”钱立人顺着话头往下说：“不过说起来，要是能把水库那边的资源利用起来，两家都能吃得更好。”
没给别人开口驱赶的话口，他再度铺开他那一套宏大的山地水利蓝图。
“陈主任，白天大棚那边，我们只聊了一小部分。”钱立人脸上挂着谦和的笑意：“如果植物园和水库真正联手，完全可以改造整条河谷水系。依托水库的蓄水能力，修建多级引水渠，沿着山坡大规模开垦梯田。”
陈金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钱立人不在乎对方接不接话，他继续说。
“我之前跟老王聊过，水库那边的梯田，如果搞系统性的水利改造，产量能翻一倍。山里的水资源丰富，只要把引水渠修好，把灌溉系统建起来，几百亩梯田都不成问题。”
“而且不光是梯田。水库下游那段河谷，如果筑一道低堰，把水位抬起来，能自流灌溉两边几百亩旱地。开垦出来种水稻、种玉米，一年两熟，彻底解决粮食问题。”
他越说越兴奋，筷子在空中比划着，一个个名词接连不断吐出来。
“等高截流、坡面集雨、分级自流灌溉......到时候不光满足我们两边，就算再来几百个幸存者，粮食也可以供应得上。彻底把粮食危机连根解决。”
“这不是做梦，是有可行性的。我在设计院的时候，做过类似的规划......”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内心藏着自己的盘算。
如果能够打动陈金生，让水库营地接纳自己，他就可以离开植物园，去往水库，在那边继续扮演专家的角色，避开眼前的危机。
这番构想听上去恢弘壮丽，仿佛唾手可得。
陈金生放下筷子，听他说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很清醒。
“这个钱......”陈金生开口，语气客气。
“钱立人，可以叫我小钱。”钱立人带着谦卑的笑容。
“你说的这些，工程量不小。末世里，人力物力都有限。一步一步来，先把手头的事做好。这些以后有机会再慢慢研讨。”
钱立人笑了一下：“陈主任说得对，是要一步一步来。”他退了一步：“我就是随便说说，不过有些事情可以早点布局，比如让一个人先调查你们那边的情况。”
“人在植物园就好好干，这些以后有机会的。”陈金生敷衍着。
李申在旁边，就看着，也没说话。
钱立人走了之后，陈金生问了一句：“城北那边，我刚才听说还有温和派，是什么情况？”
李申把城北的事又说细了一些。
“城北体育馆避难所，五百多人。现在领头的是前街道干部，灾变后占的体育馆。他手里有两百条枪，是武装队。靠这个坐稳了位置。”
“但不是所有人都赞成他的做法。有人觉得，收税、清剿、抓壮丁，这套行不通。浪费的物资比抢回来的还多，还把周围的幸存者都推到了对立面。这些人主张跟周边据点平等合作，互通有无。”
“这就是温和派。”陈金生说。
“对。但他们不强。手里没有武装，只有嘴。还是那些武装说了算。”
陈金生皱了皱眉。
“两百条枪。”他重复了一遍：“不少了。”
“是不少。”李申说：“但他们要养五百多人，物资消耗大，所以他们在收编周围的据点，收物资。他们不想着持续发展，就靠抢。”
“秦川的据点就是被他们抢的。人抓了，物资抢了，还放了一把火。”
陈金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种人，比行尸还难对付。”他说：“行尸不会算计你，人会。”
“所以盟约里那条信息互通，最重要。”李申说：“城北往哪个方向动，我们得提前知道。”
几杯粗茶交替，席间的氛围慢慢柔和下来。
陈金生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婴儿，转头看向李申：“那个小安，名字起得很好，平平安安。乱世之中，平安二字，是最高的奢望。”
“是所有人共同的期许。”李申答道。
晚饭慢慢接近尾声，碗筷的碰撞声渐渐稀疏。夜色越来越深，大家陆续散去，张薇薇给七人安排了房间休息。
一夜安稳。
第二天清晨，晨雾笼罩植物园，露水打湿菜地的菜叶。
水库营地一行人收拾妥当，板车上重新装好植物园回赠的物资，一整套成套五金工具、各类蔬菜秧苗、打包好的消毒药水与敷料。
那台修好的皮卡静静停在车库。陈金生站在车子面前，看了片刻，却没有选择今天就把车开走。
“这条路还没有清理出来。” 陈金生摇了摇头：“等我们那边把沿途塌方、路障彻底全部整治完毕，我们再用车。”
李申没有多说，点头应允。
他们安排了电动货车护送他们，走过了清理完可以通行的主干道，到了障碍物更多的路段之后，水库的人再徒步推着板车继续返程。
大部分人在忙碌整理物资，陈金生寻到机会，把李申叫到一边。
“李兄弟。那个叫钱立人的人。”陈金生压低了嗓音：“此人极擅长高谈阔论，满口宏大构想，但是缺少落地的考量。空谈太多，务实现实太少。”
“植物园人才难得，可这种好空谈的人，万万不可委以重任，切勿重用。”
李申眼神平静，轻轻点头。
“你说的，我心里有数。”
“我看出来，你心里已经有所警惕，我才多说这么一句。”陈金生呼出一口白气：“末世，漂亮话说服不了行尸，也挡不住外人的刀枪。真正能护住家园的，是手上实实在在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