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营地的人走了之后，李申没有立刻处理钱立人。
他等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不想在陈金生刚走，在大家情绪还高涨的时候发难。那样会显得他是受了外人的影响才做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晨会结束，所有人准备散去干活。
李申没让大家走。
“等一下。”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众人：“有件事，当着大家的面说。”
食堂里安静下来。
钱立人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本子，那是他的“巡查记录本”，每天夹在胳膊底下在园区里转悠用的。
李申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钱立人身上。
“钱立人。”
钱立人抬头，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在。”
“温室蓄热的方案，出来了吗？”
食堂里更安静了。
钱立人的笑僵了一瞬。
这一段时间，钱立人一直在回避这件事。
上次赵宏伟把完整参数的系统简图交给他，要求撰写原理说明与施工细则，他躲了整整一天。
之后就一直找借口拖延，一会儿说在勘察大棚墙体导热系数，一会儿说要核算土壤热参数，嘴上总说快写完，手上始终拿不出任何成型的文字材料。
水库营地的人来过之后，他又一心想要借着机会投奔水库。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老王站在李申旁边，赵宏伟靠在门框上，张薇薇站在桌后。
钱立人肩膀微微绷紧，手掌不自觉捏住本子的边角。
他早已清楚，那张潦草的草图糊弄不住赵宏伟，一次次拖延，也瞒不过李申。可他依旧抱着一丝侥幸。
“还差一部分实地测算的数据。” 钱立人抬眼，语气尽量维持镇定：“很多参数需要现场反复核验，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就能整理齐全。”
“不用了。” 李申直接打断他。
钱立人的笑没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本子捏的死死的。
李申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
“植物园不需要满嘴谎话的人。” 李申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怒火，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你可以离开了，植物园不需要你。”
食堂里没有人出声。
钱立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看了一眼老王，老王低着头，没看他。他又看了一眼赵宏伟，赵宏伟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
“李哥，我不是......”钱立人的声音紧了一下：“我真的在写，只是需要时间......”
“钱立人。”李申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在最后关头再演下去：“你是一个成年人，岁数比我还大，给自己留点体面。”
钱立人呆立在那里，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躲不掉了。
脸上那层维持许久的谦和伪装，这一刻彻底裂开。
他不再试图继续编织说辞，也没有争辩图纸、数据、现场条件那一套托词。他知道没退路了，李申把话讲得这么透彻，再狡辩没有半点意义。他知道有这一天，他在很多据点都经历过最后装不下去的情况。随着辗转的据点多，他的演技也越来越好，被发现的时间就更久。
他垂着肩膀，脑袋微微低下去，思考了片刻，抬起头，看向围着他的这群人，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没有狡辩，没有求情，也没有转身就走。
他站在原地，把本子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开口了。
“我说实话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没有平时那种沉稳的腔调了：“我不是什么设计院的。我以前在设计院下属三产公司干过，不是正式编制，是合同工，打杂的。帮忙跑腿、整理资料、做效果图渲染。设计院的活儿，我接触过，但不是我去做的。那些术语，我是在网上学的。灾变前我关注了很多科普博主，看了大量视频，记住了不少名词。”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灾变之后，我真的躲在一个农家乐里，待了几个月。后来食物吃完了，就出来了。路上碰到过几个小据点，进去混一阵，待不下去了就走。每次都是靠嘴皮子，说我会这个、会那个。人家信了就留我，待到我编不下去的时候，就换个地方。”
“投奔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植物园物资充足，大家平等过日子，不用在外流浪挨饿受冻。我就想混在这里活下去。我知道老王看重技术，就故意讲那些成套的专业说辞。那次修鸡棚水槽，那点活我确实会，靠着这件事取得信任。”
“老王问我懂不懂水利，我说懂。其实我不懂。我懂的是名词，不是技术。什么滴灌、轮作、相变蓄热，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你要我算、要我画、要我动手做，我做不来。”
他看了一眼老王。老王还是低着头。
“我没想过做坏事，我就是单纯混日子。”钱立人的声音更低了：“我就是想过得舒服一点。在外面流浪那大半年，太苦了。吃不饱，睡不好，随时担心被行尸追上。到了植物园，有饭吃，有床睡，有屋顶挡雨。我太想留下来了。”
“我以为植物园这么大，四十多号人，多我一个吃闲饭的看不出来。我就想，只要我说得够专业，你们就会觉得我有用，就会让我留下来。”
他低下头。
“我不想被赶出去。我不想出去，外面到处是行尸，四处流浪，每一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当夜。”
坦白说完，现场一片死寂。 不少队员互相对视，之前对钱立人的敬佩，此刻全部变成落空后的愕然。
李申站在原地，内心翻涌。他早就生出过怀疑，赵宏伟也多次把疑点摆在桌面上。可真正让他难受的，并不是被欺骗这件事本身。
他难受的是自己。
明明直觉多次发出警示，明明已经看到图纸上满是漏洞，可自己依旧选择给对方机会。
不是轻信，是渴望。
植物园太缺真正能解决各种难题的专业人。
每一次，他心里都有一丝疑虑，但每一次，他都压下去了。
因为“希望”太诱人了。
他多希望那些专业术语都是真的。多希望钱立人真的是个省设计院出来的工程师，能帮他捋顺生产，把来年春耕的产量提上去。
一个人扛了太久，太想有人分担了。
所以哪怕疑虑再重，他还是给了机会。明知道有风险，依旧抱着侥幸去赌。赌眼前的名词堆砌背后，真的藏着可以落地的本事。
这份心理，才是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