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多快六点,植物园还浸在灰蓝色的天光里。
  李申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不是灾变前那种清脆的鸣声,是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围墙铁丝网上蹦跶,啄食昨夜飘进来的草籽。他数了六十下心跳,然后起身。
  办公楼外,赵越正在打沙袋。拳头砸在装满碎布的麻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赤着上身,脊背上有一层薄汗,在晨光里发亮。
  “起这么早?”李申走过去。
  “睡不着。”赵越收住拳,用毛巾擦了把脸:“梦见那个叫小郑的了。她站在货架后面,握着长矛,跟我说'别去大润发'。然后货架就塌了,把她埋在里面。”
  李申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六点半,装备检查。
  赵宏伟蹲在三轮车旁边,检查车辆。
  “车没问题,电都是充满了的。”赵宏伟抬头看了李申一眼。
  “消音器都检查过了?”李申扫了一眼车斗里放着的备用消音器。
  “换了两个石墨垫片,丝网清了灰。”赵宏伟没再抬头:“这次你们别省着,这玩意儿打多了会失效。我给你们多备了几个,打个二三十发就换,别等声音变大再换,免得引来更多的行尸。”
  “知道。”
  张明走过来,递过一个帆布包。包里是子弹:“你们一人一百发。老王他们一人带三十发。”
  李申接过包,掂了掂重量,沉沉的:“用不了这么多,带多了还重。”
  “有备无患,万一呢。”
  何雯雯从办公楼出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作战服,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一把砍刀挂在腰侧,手里端着那把她常用的枪。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周驰呢?”
  “在检查对讲机。要确保电量充足。”赵越换了衣服,走过来回答着。他背着枪,战术背心里插满了各种零碎,整个人武装到了牙齿,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你这是搬家还是打仗?”何雯雯看了他一眼。
  赵越咧嘴一笑:“有备无患嘛。”
  赵溪站在办公楼门口,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们做准备,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谁都能看出来。她没有再争取同去,因为她知道李申说的“火种”是对的。植物园需要留一个有战斗力的人。
  史立涛也站在一旁,表情复杂。
  张薇薇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们摆了摆手:“早饭好了,过来先吃。”
  八点整,四辆三轮车在西门集合。
  大家的装束都差不多,深色长袖长裤,袖口扎紧,领口系好,裤腿塞进靴子里。穿着战术背心,背着背包。除了李申的短武器是羊角锤,其他人都换成了短刀挂在腰间。
  李申、周驰、赵越、何雯雯,两人一辆在前,老王和莫骁各一辆在后。
  “记住,”李申站在老王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在外围找地方藏住,不露面。对讲机频道三,没有我的呼叫,不要出来。如果看到我们撤出来,立刻接应。如果看到我们没出来……”
  “没出来就冲进去。”老王打断他,眼睛瞪着。
  “没出来就回去。”李申盯着他的眼睛:“把消息带给赵溪,让她守好植物园。这是命令。”
  老王腮帮子鼓了鼓,最终没反驳,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莫骁在旁边搓着手,她第一次参与这种级别的行动,紧张写在脸上。
  “怕什么?”赵越走到她旁边,朝她咧嘴一笑:“你就在外面看车,比我们安全多了。”
  “我不是怕……”莫骁嘟囔着:“我是担心你们出事,我担心接应慢了。”
  “不要担心,要对我们有信心。”李申跨上驾驶座,拧动电门:“走。”
  车辆鱼贯从植物园的西门开了出去。
  春天的早晨,一天比一天亮得早。
  街道上蒙着一层淡青色的晨光,废弃的车辆、倒塌的广告牌、散落的垃圾,全都被这层光罩着,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行尸不多,偶尔能看见一两只在远处的路口晃荡,听到三轮车的声音,迟缓地转过头来,但追不上。
  李申把车速控制在不太快也不太慢的节奏上,既不让行尸追上,也不过早地消耗电量。
  老王跟在后面,保持着大概五十米的距离。这是昨晚就商量好的,老王和莫骁在外围隐藏,不露面,一切等着对讲机安排。前车是“明”,后车是“暗”。
  到了约定街口的时候,李申减速,把三轮车停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阴影里。他拿起肩头挂着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老王,我们到了。你找个地方隐蔽,保持静默。”
  对讲机里传来老王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收到。我停在你们后面那条巷子里,拐个弯就能看到。如果你们移动,我就远远的跟着,绝不暴露。”
  “好。听通知。”
  李申把对讲机塞回,跳下车。
  何雯雯、周驰、赵越也下了车。四个人站在街口,整了整装备。
  赵越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又觉得太正式了,重新背回去:“你说他们来了没有?”他问。
  李申指了指前方:“那不就是。”
  街角那栋楼后面,能听到行尸的“嗬嗬”声。
  龙文岩一起的四个人正围着三只行尸。
  这三只行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被两个拿着防暴盾牌的年轻人挡住。
  其中一个把防爆盾往前一推,盾面撞在第一只行尸的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只行尸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倒,两只手在盾面上乱抓,指甲刮过盾牌表面,声音刺耳得像在划玻璃。
  另一个从右边上去,同样用盾牌顶住了第二只。两只行尸被盾牌挡在了一步之外,前进不得,但它们的力量不小,推得二人往后退了半步。
  但两个人谁都没去摸腰间的武器。
  他们只是专心的拿盾拿盾挡住行尸。
  这时候那个叫老宋的动了。
  他从左侧绕出去,步子不大,但很快。两把厨师刀握在手里,刀刃朝下,刀尖朝前。他没有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小弧线,绕到了第一只行尸的侧面。
  那只行尸正专心地跟小吴的盾牌较劲,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来了人。
  老宋一刀插进它的太阳穴。
  刀进去的时候,像插进了西瓜。他的手很稳,刀刃几乎是顺着颅骨的缝隙滑进去的,没有任何阻力。然后他拔刀,转身,动作连贯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同一瞬间,前面用盾牌的人把第二只行尸往左边顶了一下,给那个用斧寸头让出了半个身位的空间。
  这个寸头没有用他的消防斧,他摸出一把短刀,跟老宋那把差不多长,从盾牌边缘伸出去,一刀捅进了第二只行尸的眼窝。
  第三只想从中间挤过来。
  两人同时侧了一下盾牌的角度,把两面盾牌并在一起,像一扇临时拼起来的铁门,把第三只行尸挡在了外面。
  老宋从侧面补了一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三只行尸倒在地上,血从刀口里慢慢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摊黑色的液体。
  用盾牌的二人把盾收回来,拄在地上喘了口气。两个人的额头上微微冒汗,一看就不是以力量擅长,而是靠着经验和眼光决断的人。
  老宋把刀在行尸的衣服上擦了擦,收回去。
  “还行。”他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