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二炮响。
几百名童生按照排队顺序,依次通过查验文书,核对样貌。
陆明看着自己前头的人不仅考篮里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连带的糕点也全被剁碎,身上的衣裳脱得一丝不挂,连发髻都被拆下仔细翻查。
陆明来得早,很快轮到了自己。
二月的天依旧冻人。
好不容易挨过搜查,他赶紧先穿好衣裳,以防受冻着凉。
搜查完毕,才入了龙门。
衙差喊道:“林不平,朱成,高旺,周义,陆明五人结保!进场!”
被请来认保的吴秀才立在一侧高声唱保喊道:“廪生吴兴,保!”
这一通下来,总算是能够进场了。
苏秋水三人看不到陆明的身影,才上了马车回去。
陆明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头上的发髻重新束好,收拾了一番桌面,将自己要用的物件摆在案桌上。
助考官们分发答卷册,册上的纸是空白的,并无题目。
天色微亮,辰时一到,第三声炮响,考场龙门落锁。
衙役开始举着题牌公示,巡行。
接着又一声锣响,考试正式开始了。
县试考的是基础,从四书五经中出两道题,写两篇八股文,再有诗题一道,依照题目所给出的意境,作试贴诗一首。
所考题目由主考官孟知县所出。
之所以说县试不难,是因为大多数考生只要作的文章八股格式对仗工整,字句通顺,基本上都能通过。
陆明看着衙役举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牌子。
首题是“士志之道”,次题是“与其进也”。
两题都是出自《论语》,原文是“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讲的是读书人立志于仁义之道,却以穿旧衣、吃粗饭而感到羞耻,这种人,不值得和他谈论大道。
“与其进也”讲的就是要重视人愿意进步的心意,不追究过去的污点,不要对人太过严苛。
陆明提笔在草稿纸上记下了两道题目,认真回想了两题的含义。
他开始构思如何破题。
另一边,苏秋水和陆月还有曹氏回了云水间,三人一同用了早饭。
陆月心里还想着瞥见的那道身影,有些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曹氏也随意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有些担忧地说道:“也不知道题目难不难,大郎会不会写?”
苏秋水笑了笑,“娘就别替他担心了,要到酉时才收卷开龙门,还是去补会觉吧。”
曹氏拍了拍她的手,“娘不困,秋水你去睡吧。”
云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步履急切地跑了进来,“不好了!夫人,有人在铺子外闹事!”
陆月回过神,“什么?”
她如今替苏秋水办了不少事,小小年纪就有了几分威严之色,“发生何事?仔细说来。”
曹氏也跟着紧张了起来,面上倒没显露出来。
云苓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在刚才,有个汉子带着一个烂脸的妇人来我们铺子,非要说是用了我们的胭脂才这样的。”
“外头围了不少人,那男人认识好些个地痞流氓,一帮人直接堵在门口让我们赔钱。”
“岂有此理!”陆月拍桌而起,“嫂子,这些人定然是来讹银子的!”
“出去看看吧。”苏秋水起身,“云苓从后门去报官。”
“是,夫人。”
陆月和曹氏跟在了苏秋水身后一道出去。
苏秋水刚跨过小院的小门就听到铺子前头的闹哄哄的声音。
白芷在和那为首的汉子好声好气地解释,铁头和柱子张开双手拦住要冲进来的那几个地痞流氓。
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地窃窃私语。
那汉子看到苏秋水的身影,立即抬手指道:“你就是云水间的黑心东家!”
“好一个黑心肠的女人!你们家卖的胭脂有毒,看看我家娘子的脸!你今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带人砸了你这铺子!”
陆月冲到苏秋水的前面,“空口无凭就说是因为用了我们家的胭脂,说不定是你们自己瞎用了什么东西才烂脸,少在这血口喷人!”
“好啊,老子就知道你们不认账!”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这家的胭脂都有毒!用了会烂脸,你们千万别来买她家的东西!!”
“谁买了她家胭脂的赶紧来退!”
陆月气得发抖,“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秋水看向一旁戴着帽围,哭泣不止的女子,“这位娘子,不知可否让我看看你的脸?”
那汉子冷笑一声,直接掀开了女子的帽围,“你看看!这脸都烂成什么样了!赶紧赔钱!”
“什么黑店啊!赶紧关门倒闭吧!”
“完了完了,我不会也会烂脸吧?我可是才买的她家胭脂!”
“天啊,这脸太吓人。”
“赶紧赔钱吧!”
“以后可别买他家东西了!”
苏秋水平静地问道:“不知你们买的是什么胭脂?东西可带来了?”
汉子从衣兜里掏出了一盒胭脂,举在手中让众人看清,唇边挂着一抹冷笑,高声喊道:“大伙都看仔细了!我娘子就是在这里花的二两银子买的浮光粉!”
白芷神色紧张,指尖颤抖地站在苏秋水身前。
铁头和柱子更是将苏秋水护在身后不让人靠近。
曹氏心里急得不行,这个时候偏偏陆明不在。
这可如何是好啊!
陆月沉着脸道:“我先头说了,你娘子不一定是用了我家东西才这样,你们是不是还用了别的东西,最好老实说出来,我已经让人去报官了,县老爷明察秋毫,若是查出你们有所欺瞒,定然不会轻饶你们!”
汉子听了这话,当即瞪红眼,振臂一挥道:“兄弟们,跟我冲进去把这家黑店给砸了!”
“上!”
“臭娘们,敢卖东西害人!”
“把她们铺子里的东西全砸了!”
那汉子带着四五个壮汉,手里拿着棍子直接推开门前的铁头和柱子,冲了进来。
苏秋水连忙拉开陆月。
白芷挡在苏秋水面前,“夫人小心!”
铁头和柱子冲上去想要拦人,却被那几个壮汉推倒在地,手里的棍子也跟着落下。
云水间正对面的凝香阁二楼,两个中年男人站在窗前,望着云水间铺前的闹剧。
两人脸上同时挂着得意的笑容。
右边的灰色长衫男人拱手笑道:“东家高明!特意挑了那家男人不在的日子,那云水间如今只剩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不是任我们的人搓圆捏扁。”
“哼,不给她点颜色瞧瞧,真以为我方林一是吃素的!”方林一大腹便便,个头并不高,右手还盘着两个玉石文玩。
灰色长衫男人便是凝香阁的掌柜,“今日过后,应当没人再敢去她们那买东西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只能关门大吉了。”
“一个女人也敢跟您抢生意,这下看她们怎么收场。”
“闹得越大越好,今日必要她们翻不了身。”
“敢跟我抢藏春楼的生意,也是活得不耐烦了。
“还敢肖想其他县的生意,简直做梦!”
方林一看着底下的人动起手来,眼神透出一股冷意。
女人就该老老实实的在家生孩子,出来抛头露面的,还敢抢他们方家的生意,不给她一点颜色瞧瞧,真当他方家好欺负不成!
方掌柜看着底下越闹越烈,道:“东家,是不是让人叫他们收着点,若伤了人,届时只怕孟知县那不好交代。”
方林一满不在乎的说道:“怕什么,孟知县这些时日忙着县试一事,哪有功夫管这点小事。”
他眼神停在苏秋水脸上,露出了一丝贪婪之色,“这女人长得倒是不错,想办法弄到我床上来。”
方掌柜劝道:“这,东家三思啊。”
“怎么?让你办就去办!”
方掌柜想了想,“不如东家再耐心等等?这铺子一关,陆家定然败落,家里又供着个读书人,到时候花点银子,指不定能把她从陆家买过来。”
方林一勉强应道:“成吧,就依你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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