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辞微微侧过头,余光轻轻扫过身后坐着的人:“坐稳。”
话音落,他利落调转马头。
通体雪白的马踏着均匀的步子,朝着边缘的安全区缓步走去。
看台上一片久久未散的死寂,几秒后才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邱钰攥得发白的手指缓缓松开,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好半天才找回微弱的声线,他抬手死死按住起伏剧烈的胸口,眉眼间满是后怕:“太吓人了,还以为要出什么事了。”
相较于大多数人的慌乱,看台另一侧的沈宴修沉静得过分。
他修长的指尖搭在冰凉的栏杆上,目光牢牢锁在下方那匹白马上,定格在一前一后相贴的两道身影上。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却揉不开他眼底沉沉的情绪。
赛道旁,傅亭琛利落翻身下马,深色马术靴重重踩在草坪上,带起细微的草屑。
他死死盯着缓缓归来的白马,英挺的眉头死死蹙起,眉宇间凝着浓重的郁气。
白马稳稳停在边线上,林清辞轻轻落地,不见半分慌乱。
其实经过方才短暂的平复,纪司瑾早已彻底缓过晕眩与失重的不适感。
可当他抬眼对上傅亭琛紧锁眉头、满是凝重的侧脸时,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落地时刻意身形一晃,微微踉跄了半步。
下一瞬,那双带有熟悉气息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身体。
纪司瑾顺势抬眸,褪去了往日眼底的笑意,那双狐狸眼只剩下几分真切的倦意。
周遭喧嚣尽数褪去,他微微倾身,压低嗓音,吐出的气息轻轻拂过林清辞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明明可以旁观的。”
全程旁观、置身事外,本是最理智的选择。
这场较量与林清辞无关,这场意外也牵连不到他分毫,他大可站在安全地带,冷眼旁观一切。
林清辞缓缓收回扶住他的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臂泛红的肌肤,神色依旧清浅淡然,语调无波无澜:“但我不想。”
简单四字,没有多余解释,却沉甸甸落在纪司瑾心底。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轻叹。
林清辞心太软了。
不多时,沈宴修缓步走来,姿态从容沉稳。
他安排好在场的医护人员上前,检查纪司瑾的身体状况,动作稳妥考虑的十分周全。
所幸林清辞反应极快、解救及时,白马失控的时间极短,纪司瑾并未受到严重伤害,仅仅是手被粗糙的缰绳摩擦,磨出一片刺眼的红痕。
赛场之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汹涌交织,填满了整片场地。
“谁能想到好好的对决会出这种意外,刚刚马匹狂奔失控的那一幕,看得我心脏都骤停了!”
“太惊险了,差一点就出事了,简直不敢细想!”
“林部长也太全能了吧!课业成绩稳居年级榜首就算了,连骑术都这么精湛,简直太厉害了!不是我们能比的!”
“这场对决,看样子是彻底没法进行了。”
傅亭琛走到两人身前,他的目光精准落在纪司瑾身上,语气坦荡又郑重,没有半分闪躲:“我没有对马动手脚。”
这场马术较量他势在必得,不屑用阴险的手段,这是他的底线与骄傲。
纪司瑾淡淡抬眼,眼底的倦意稍稍褪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往日温润的笑意,只是这抹笑意极浅极淡,未曾抵达眼底:“我知道。”
他虽与傅亭琛针锋相对,但他明白傅亭琛一向心高气傲,绝不会用这种手段赢得比赛。
说到底,方才的意外,大半源于他自己。
马匹出现异常时,他没能第一时间稳住缰绳、掌控马匹节奏,若是他反应快一点,这场意外可以避免。
他眸光轻轻侧转,落回身侧林清辞清隽淡漠的侧脸上,意味深长地说:“只是我没想到,救我的人会是你。”
林清辞并未接话,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匹已然恢复温顺、安静伫立在一旁的白马。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思与审慎。
这是精心挑选的专业比赛用马,经过层层训练筛选,性情温顺稳定,抗压能力极强,久经赛场,从未出现过无故受惊、狂奔失控的情况。
今日在正规赛场下却骤然失控,真的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吗?
这时,邱钰匆匆从看台跑下,一路拨开围观的人群,快步冲到林清辞身侧,眉眼间满是担忧,上下仔细打量着他:“清辞,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林清辞轻轻摇头。
这场万众期待的马术对决,被迫终止。
赛场内的观众渐渐离场,喧闹的赛场慢慢恢复冷清。
可方才少年孤身策马救人的画面,牢牢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请确认入梦对象】
系统的声音响起,林清辞确信这次他一定能成功入梦。
原本他打算直接给纪司瑾下安眠药,这样无论是他想还是不想睡觉,都由不得他。
可今天发生了这种事情,纪司瑾肯定也没有办法坚持不睡了。
“纪司瑾。”
楼上的纪司瑾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此时正用泛红的手拿着手机承受训斥。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周遭静谧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父亲纪泽文暴怒的训斥声透过听筒狠狠砸向他。
“你到底怎么回事!谁让你和傅亭琛较劲,闹这么大动静?一场马术比赛闹出意外,传遍整个圈层,你不仅丢尽自己的脸,更是丢遍了我们纪家的脸面!”
“马术技术不精,就别在外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没用的儿子!一点长进都没有,处处让人失望,半点也比不上沈宴修和林清辞!”
斥责源源不断溢出听筒,字字诛心。
身侧的盛棠连忙抬手轻轻抚着纪泽文剧烈起伏的胸口,柔声细语地安抚,试图平息他的怒火,眉眼间满是无奈与心疼。
“泽文,别这么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纪司瑾静静握着发烫的手机,指尖泛白,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半分委屈,只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轻声打断了对方尖锐的话语,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对不起,父亲。”
电话那头的盛棠连忙哽咽着打圆场,温柔劝解:“好了好了,别再责怪司瑾了。司瑾已经很努力了,一直拼尽全力想要做好,努力坐稳继承人的位置。要不是当年那件事,他也不用活得这么累,处处逼自己。”
纪司瑾不愿再听那些虚伪的安抚与无休止的苛责,心底的疲惫早已堆叠满溢。
他淡淡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话语:“父亲、母亲,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不等电话那头的人回应,他直接抬手挂断了通话。
手机被随意搁置在身侧,亮着的屏幕渐渐暗下。
他微微垂首,闭了闭眼,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彻底抽空。
手被缰绳摩擦的酸痛隐隐作祟,可这点皮肉之痛,远远不及心底的绞痛。
他真的太累了。
他忽然无比渴望睡眠。
是不是只要睡着了,就能暂时逃离所有痛苦。
可下一秒,他又缓缓睁开眼。
他的梦,从来不曾温柔待他。
他的梦从未有过半分暖意,就连梦境都不肯施舍他一丝美好。
可即便如此,他此刻依旧想睡觉。
因为他心底清楚,那个身影,会在梦里等他。
他想见林清辞。
想再见那个在狂风骤雨里,唯一伸手拉他出深渊的人。
林清辞,再救我一次,救我于水深火热,于万般困顿之中吧。
【入梦成功!】